赵昊哪知道,吕惠卿前年在北地巡查,收拾了不少人,余威仍在。
他当过帅臣,对西北的边事知之甚多,要是真查起来,没人经得起查,而且吕惠卿收拾人,很有一套。
他向来不动上面领兵的將门世家,只针对下面的属吏幕僚,针对的手段也让人挑不出毛病,他从不罗织罪名。
而是从你的本职下手,从你留下的帐本和卷宗上查,但凡找到缺漏,捅到边帅那边,不用吕惠卿出手,边帅自己就清理门户了。
谁都知道吕惠卿的脾气,他这样做已经是给你体面,你不给他体面,他就要帮你体面,在公事上找问题,谁都说不出错。
可又有几个人在工作上不出错漏,当官,就没有不贪的。
你要在別的地方贪,吕惠卿可能还拿你没办法,可这是什么地方,是边境前线,是西北重镇。
贪污军资,直接处置了,也没人给你喊冤。
再加上官家明言支持西北,派了太学生过来,还把旧党里的一些官员塞到西北,足以看出朝廷对陕西路经略司的重视。
西北的帅臣,折可適,种建中,姚雄他们不傻,朝廷摆明了要收权,他们不可能在这个关头为了手上的行政权跟朝廷对著干。
他们能保住手上的兵权就够了,官家还带他们的家族发財,再不满足,那朝廷的手段就不止於此了。
继承了五代基本盘的大宋,收拾武將的手段简直不要太多。
据皇城司来报,陕西路经略司已经初步建立起来,正在收拢陕西路的行政权,財权等等民政权力,军政分离。
赵昊微微回神,合上奏本,既然吕惠卿在西北快人一步,朝廷也该正式动起来了,这场仗入秋过后肯定要打。
再不打,西夏自己就要崩溃。別看西夏穷,但君臣上下有股狠劲,他们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心念既定,赵昊让內侍召集尚书省宰执们议事。
数日后,三省联合枢密院的调粮明詔便由金字急递送往秦凤、熙河、永兴军三路,六百里加急文书传遍西北州县。
詔令行文清晰:以河湟封禁、备战西夏为由,自京畿、河北、关中各常平仓调拨粟米、豆料二十万石,分水陆两道运往西北边镇。
各路转运使统筹民夫漕船、驮运驼队,粮草优先供给熙河、秦凤两路戍守马步军,各地官府加征乾草、豆料,供给战马食用。沿边军寨增筑仓廩,囤积粮草,修缮城防、锻造军械,全境整兵备战。
詔令抵达凤翔转运司时,转运使当即召集州县官吏议事,大街小巷隨处可见官府徵调的民夫、漕船、驼队。
渭河河面漕舟首尾相连,船舱满载袋装粮食,船夫摇櫓日夜西行,官道之上千百辆牛车络绎不绝,赶车民夫挥鞭赶路,尘土绵延数十里。
平静了一年有余的西北诸路,即將再起烽烟。
有过路的读书人立於渭水桥头观望,望著源源不断向西输送的粮草车队,与身旁同伴感慨:“这场仗看来是要打起来了,我大宋西军粮草充足,壁垒稳固,李乾顺仅凭搜刮国內百姓存粮备战,如何能长久支撑?”
同伴神色一振,眼里露出兴奋之色,“大战一开,边疆数年怕是难有安稳互市。官家继位以来,励精图治,大宋厉兵秣马已成定局,西夏绝对贏不了。”
熙州帅府之內,种建中与吕惠卿二人並肩立於城楼,望著城外源源不断送入各寨的粮车,放眼望去,山谷间运粮队伍连绵不绝,各处军寨炊烟四起,士卒操练呼喝之声不绝於耳。
种建中抚著腰间佩剑,沉声开口:“有赖吕公运筹帷幄,此番低价收拢数万石民粮,省去朝廷无数转运耗费,如今再加內地八十万石官粮西运,我熙河数万边军粮草足以支撑半年。”
“如今,西军甲械、战马粮草尽数充足,纵使西夏举全国之力来犯,我军亦可稳守要塞。”
说到这,他不禁对远在京城的赵官家生出了钦佩之意,官家真是会用人啊,把吕惠卿派来收权。
西军上下没人想跟他硬懟,谁不知道吕惠卿的凶名可止小儿夜啼,吕官屠这个名字在西北人人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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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惠卿站在栏杆前负手而立,远眺群山,神色沉静深远,好一会儿才开口,“非是我运筹帷幄而是官家深谋远虑,最先在西北布局的,不是我而是官家。”
他对曾布熟悉的很,以他的才能绝对想不出那些改革盐钞的法子,有这种远见和魄力的人,只有官家。
以前,他还奇怪,曾布当了宰相怎么手段变得这么灵活,长进不少。
直到前些日子,他从邸报上得知官家挽救交子的,投入几百万贯真金白银的大手笔,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哪是曾布乾的,分明是官家的手笔。
“官家布局从来层层递进,断榷场是扼其补给,囤粮草是固我边防。不出半载,西夏国內粮草耗尽、民生崩离,李乾顺强征民力的弊端便会彻底显露,彼时无需大举兴兵,西夏自会陷入困局。”
“大宋战线推至横山,再往前儘是沙漠不毛之地,要跨越数百里沙漠攻打西夏城池,代价太大,风险太高。”
歷史上,赵煦在位时主导的平夏城之战,是对西夏最大的战果,將战线推到了横山。结果因为赵佶登基,缓和了对外的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