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那头老黑,他见过不止一回,小时候去罗家村串门,还骑过它的背。
那对角又黑又亮,硬得跟铁似的,是老黑身上最精神的物件。
可现在,它断了,搁在柜檯上,被一个文吏面无表情地丟进了木匣子里。
李子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
不用问。
他家住在县城,杂货铺一年的进项十来两,比罗家殷实,但也就殷实那么一点。
六两束脩他爹攒了大半年,咬著牙才掏出来。
如果他这半年没过考核,被劝退了,他家还有再来一回的底子吗?
恐怕也没有。
他跟罗影之间的距离,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远。
只不过罗影家,连这六两都得用一头老牛的角来换。
李子诚走上前,把自己的银子递了过去。
六两整,碎银子,拿布包著的。
文吏收了,算盘拨了几下,帐簿上又添了一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缴费窗口。
走了几步,李子诚忽然注意到旁边经过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细棉直裰,腰间佩著一枚碧玉环,身后跟著一个僕从,僕从手里捧著一只锦缎盒子。
盒子打开的时候,罗影也看见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银锭。
不是六两。
起码十几两。
文吏收那盒银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收他们那六两时截然不同,多了一丝客气,甚至欠了欠身。
帐簿上记的那一行字,也比別人的长出好几个字来。
罗影收回目光,没多看。
李子诚也收回了目光。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六两,是最低的档。
这一点,不用人提醒,他们都看明白了。
缴完费,有一个穿灰袍的杂役领著他们往里走。
穿过前院,过了一道月洞门,后面是一片更大的院落,院子里立著十来棵老槐树,树冠遮天,地上铺满了绿荫。
树荫底下有石桌石凳,几个年纪稍长的学生坐在那里翻书,身旁趴著各式各样的宠兽。
一只【灰羽雀】蹲在石桌上啄食米粒,旁边的学生头也不抬,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它顺毛。
拐过一座走廊,是一排排的教室。
青砖垒的墙,黛瓦盖的顶,每间教室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头刻著数字。
杂役把他们领到一间门口刻著“七”的教室前,推开门,朝里面指了指。
“进去坐著等,人满了教习自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