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铺码头。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码头上乱成了一锅粥。
三百多个青帮苦力堵在装卸区门口,有的叼著烟蹲在麻袋堆上打牌,有的光著膀子在太阳底下骂骂咧咧。
更多的人则聚在码头入口处,用铁链子和旧木板胡乱搭了个路障。
路障后面插著一面破布旗,上面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写著四个大字:“罢工到底!“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左边门牙镶了颗金牙的精壮黑汉子。
青帮码头把头,人称“大牙苏“。
大牙苏叼著一根粗劣的雪茄,翘著二郎腿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身后站著十几个手提斧头和铁棍的心腹打手。
他身边还站著一个穿浅灰色西装、梳著油光水滑大背头的中年白人。
沙逊洋行驻沪首席买办,费利克斯。
费利克斯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脸上带著一种盎格鲁撒克逊人特有的傲慢微笑。
“苏先生,两个钟头了。陈家军的人连个影子都没来。“
大牙苏哈哈大笑,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费先生,我早跟你说了!这个姓陈的再横,也不敢动咱们!知道为啥吗?“
他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
“第一,他刚到上海滩,根基还没扎牢。第二,整个码头上的苦力都是咱们青帮的人,他敢动我,明天上海所有码头全部停工,他一根针都別想从海上运进来!“
“第三嘛。“大牙苏得意地往费利克斯那边努了努嘴,“有沙逊老爷罩著,英国领事馆就是咱们的靠山!他陈子钧再凶,总不能跟大英帝国开战吧?“
费利克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先生说得对。沙逊先生的意思很简单,百分之三十的装卸利润,外加所有重型设备必须由我方指定的运输公司承运。这些条件只要陈长官答应,一切都好商量。“
大牙苏猛抽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浓烟。
“他要是不答应呢?“
费利克斯微微一笑。
“不答应?那他从英国订购的那批克虏伯生產线设备,就永远別想靠岸了。我们在吴淞口外还有三条船堵著呢。“
两人相视大笑。
在他们看来,这件事已经稳了。
然而笑声还没落下。
轰隆隆隆隆!!!
码头外的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又像是几十辆重型卡车同时碾过碎石路面。
而且,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大牙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站起来,瞪大眼睛看向码头入口的方向。
“什么声音?!“
下一秒,他看到了。
十六铺码头的正门尽头,一辆接一辆的军绿色卡车轰鸣著驶入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