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襄城的春天来得彻底又温柔。
凛冽的寒风彻底消散,连日晴空万里,天光澄澈透亮。城市褪去了冬日的沉闷灰调,街边行道树抽展出鲜嫩的新绿,枝条隨风轻晃,暖意透过轻薄的空气洒落在人间。气温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是一年里最適合出门踏青的时节。
工地之外,是子睿难得拥有的鬆弛时刻。
他换掉了穿了许久的工装,褪去满身洗不净的水泥灰渍。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卫衣,搭配宽鬆黑色运动长裤,头髮特意打理整齐,没有尘土黏连,清爽利落。这大半年来,他绝大多数时间都被困在嘈杂的施工楼面里,捲尺、靠尺、施工日誌是日常標配,钢筋水泥、砂浆尘土环绕周身,像这样朴素乾净的穿搭,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没有多余的繁琐流程,只是清晨简单和陆志辉口头报备。
“请假一天,出去走走。”
陆志辉看得通透,从未苛待过手下踏实干活的人,听闻缘由,甚至没有多问,指尖夹著香菸,淡淡摆了摆手:“去吧,这段时间盯现场太紧绷,人总要喘口气。工地这边不用掛念,出不了乱子。”
寥寥数语,乾脆利落。没有冗长的工作交接,没有反覆的叮嘱安排,往日压在肩头的施工进度、质量管控、整改隱患,在这一日之內,全部暂时与他无关。
初春的城区街头,烟火气舒缓又温柔。
马路边的绿植长势繁茂,嫩绿的枝叶垂落,隨风轻轻摇曳。早起的行人步履閒散,没有早晚高峰的匆忙急促。街边小摊摆著新鲜的早春蔬果,偶尔有摊贩推著小车,叫卖声平缓柔和,消融了城市的生硬冷感。
子睿站在约定的路口,安静等候。
路口有一棵老柳树,枝条柔软低垂,嫩绿的新芽缀满枝头。春风拂过,柳条轻轻扫过肩头,触感轻柔微凉。他身姿挺拔,安静佇立在树下,褪去了施工现场的锐利严肃,眉眼舒展平和,周身没有了往日的紧绷感。
没过多久,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走来。
月儿上身穿著浅灰色宽鬆卫衣,下身搭配素雅的米白色半身长裙,腿上薄透的保暖丝袜贴合肌肤,素雅又温柔。乌黑的长髮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脖颈旁。她没有繁复的妆容,素麵朝天,眉眼乾净柔和,行走之间身姿轻盈,裙摆隨风微晃,自带一股恬淡安静的气质。
临近开学,这是她留在襄城最后的空閒日子。
“等很久了吗?”她走到子睿面前,声音轻柔婉转,带著少女独有的清甜。
“没有。”子睿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温和,“我也刚到。”
两人之间没有刻意的客套寒暄,也没有尷尬的无话找话。相识日久,彼此早已习惯了这份安静的默契,哪怕只是沉默佇立,也不会觉得侷促彆扭。简单两句问候,便达成了无声的共识,一同朝著提前预约的车辆走去。
车子缓缓驶离城区,平稳穿行在乡间公路上。
窗外的景象慢慢变换,高楼建筑逐渐向后退去,规整的楼房变成错落的农家屋舍。道路两旁是成片的农田,金灿灿的油菜花肆意盛放,连片的花海耀眼夺目,黄绿交织的色彩铺满大地。春风透过半开的车窗涌进车內,裹挟著花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温润又治癒。
车內氛围安静舒缓,没有嘈杂的音乐,只有轻柔的风声与平稳的引擎声。
“马上就要走了。”月儿侧头看向窗外掠过的春色,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还没好好看看襄城的春天,就要返校了。”
子睿目光落在她清淡的侧脸上,语气质朴温和:“所以趁著天气好,带你出来走走。峴山离城区近,人少安静,適合散心。”
月儿轻轻点头,眼眸澄澈透亮:“我还从来没有去过。”
“我也是。”子睿坦然开口。
来到襄城这么久,他的生活轨跡永远局限在工地、板房两点一线。日復一日面对冰冷的钢筋水泥,满眼都是灰白的墙体、粗糙的砂石,从未有过閒暇时间,踏足这片城市的山野风光。旁人眼中寻常的春日山野,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奢侈。
一路上,两人閒谈细碎日常。
月儿说起返校后的课程安排,说起校园里平淡的日常,语气轻柔,没有焦躁,也没有抱怨;子睿大多时候安静倾听,偶尔应声附和,简单讲述自己閒暇时的平淡小事。他从不刻意提及工地的辛苦、工作的繁琐,不愿將满身的烟火疲惫,沾染此刻乾净温柔的时光。
“你平时不上班的时候,都在干什么?”月儿偏过头好奇询问,目光落在他乾净的侧脸上。
子睿目视前方,淡淡扯了下嘴角:“睡觉,发呆,偶尔去城区街边走走。工地节奏太快,閒下来反倒不想动。”
月儿听得认真,轻声嘆气:“听起来好单调,你也不会给自己找点乐趣吗?”
“习惯独处了。”子睿语气平淡,“工地上人多嘈杂,安静反而成了奢侈。”
她沉默两秒,小声说道:“等我走了,你也要好好吃饭,別总凑合。我看你有时候脸色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