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一月中旬,襄城。
腊月的襄城,寒意已经入骨。
北风日復一日掠过安置房工地,围挡铁皮被吹得震颤作响,发出单调又刺耳的哗啦声。地面永久冻土固化,白霜夜夜铺满楼面、脚手架、钢筋堆,哪怕是正午的太阳,也驱散不了土层深处的阴冷。阳光惨白,落在荒芜的工地上,没有半点温度。
大干二十天的攻坚节奏还在继续。
三號楼七层浇筑完成之后,养护工作严格执行,保温棉被层层压实覆盖,楼面严禁踩踏。整个项目部依旧保持高压状態,白天材料验收、隱蔽验收、现场管控,夜间轮流旁站、巡查保温、排查隱患,所有人都在为春节前主体封顶这个死节点咬牙坚持。
钱子睿依旧保持著那股近乎执拗的工作劲头。
每日五点半准时起床,六点列队早会,白天穿梭在楼栋之间,管控预埋、核对材料、整改隱患,夜里安静伏案写施工日誌、整理工程资料。他做事细致较真,材料上报反覆核算,杜绝浪费;施工质量严苛把控,不留隱患;对待班组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项目部里私下评价他:最像老板的员工。
明明只拿一份固定工资,却把工地当成自己家。质量不糊弄,材料不浪费,成本记在心间,从来不会敷衍了事。猛子閒暇之余依旧会打趣他是“核动力牛马”,话语粗糲直白,却没有半分恶意,都是工地汉子之间最简单纯粹的调侃。
经歷过铜锅涮肉那晚的兄弟聚餐,六人之间的情谊更加紧实。一起扛过工期、一起熬过寒夜、一起在七层高空吹过刺骨寒风,这群扎根安置房一线的工程人,早已形成了旁人插不进来的默契。
日子平淡且充实,尘土往復,步履不停。
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色暗得很早。
傍晚五点多,夕阳彻底沉没,天空灰濛濛一片,寒风卷著枯草碎屑在空地上打转。子睿刚从三號楼七层巡查下来,安全帽边缘凝著一层薄霜,裤脚沾满干硬泥土,指尖冻得通红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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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把巡查记录整理归档,手机震动响起。
来电人:刘姐。
在襄城建筑圈,刘姐向来是一个通透、圆滑、人脉极广的女人。她性格爽朗,心思縝密,游走在各个项目部、施工单位、总包分包之间,处事周到,人情练达。之前子睿做投標资料、对接手续时,便与刘姐打过交道。刘姐看人向来毒辣,眼光精准,当初便一眼看中这个踏实、安静、肯吃苦的应届生,平日里多有关照。
子睿按下接听键。
“子睿,忙完没有?”电话那头,刘姐的声音温和乾脆,带著成年人独有的从容干练,“今天天冷,晚上出来吃顿饭,铁锅燉,东北口味,暖和。”
子睿微微一怔,下意识推辞:“刘姐,不用麻烦,我这边晚上还要巡查楼面保温,还要写施工日誌。”
“工作放一放。”刘姐语气篤定,不容拒绝,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压迫,“喊你吃饭不是单纯聚餐,给你认识一个人。年轻人不能只埋头在工地挖土干活,眼界要打开,圈子要慢慢攒。我在工地门口等你,快点出来。”
话语直白通透,字字都是过来人对后辈的提点。
子睿没有再推脱。
他明白,在建筑行业,技术是立身之本,人脉是行远之梯。整日窝在安置房工地、盯著钢筋线管,只能做一名普通施工员;懂得识人、懂圈层、懂行业规则,才能走得更高更远。
他简单拍掉身上尘土,换下沾满水泥污渍的工装,穿一身乾净卫衣棉服,简单收拾仪容,走出项目部大门。
路边停著一辆白色轿车,车窗降下,刘姐坐在驾驶位上,妆容淡雅,穿著简约得体,气质乾净利落。她朝子睿招了招手,示意他上车。
“上车。”
子睿拉开车门坐入副驾,车內暖气充足,隔绝了外界刺骨寒风。
“刘姐,今晚还有其他人?”子睿轻声询问。
“就两个人,加上你,一共三位。”刘姐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淡淡开口,语气隨意,“我一个老朋友,能力极强,是人中龙凤。你现在扎根现场,埋头苦干,缺的就是眼界,缺的就是高层次的行业认知。我带你来见见他,对你以后绝对没有坏处。”
车子平稳驶离工地门口,穿过萧瑟冷清的城郊街道,往城区东北方向行驶。
晚饭选址在一家东北铁锅燉老店。
店面装修朴素粗獷,木质桌椅、东北花布、铁锅灶台,烟火气直白浓烈。推门而入,滚烫的热气混著大鹅燉肉的浓香扑面而来,灶台明火跳动,铁锅咕嘟作响,贴在锅边的玉米饼焦黄软糯,浓郁香气填满整间屋子。
包厢內暖气滚烫,密不透风,隔绝了窗外寒冬。
包厢里已经坐著一个男人。
男人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一身深色商务休閒棉衣,衣著乾净简洁,没有花哨装饰。他五官硬朗,眉眼深邃,肤色偏白,眼神冷静沉稳,自带读书人特有的儒雅气质,同时又兼具工程职场人的干练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