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伊始,举国迎庆。
襄城的秋愈发深沉,汉江之上薄雾繚绕,江风过境,褪去了最后一丝残留的燥热。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大片泛黄,风一吹,漫无边际的枯叶簌簌飘落,铺满硬化路面,踩上去绵软乾涩,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
城南建筑工地,也终於迎来了入秋之后第一个小长假。
项目部遵照规定,国庆放假三天。工程行业从来没有完整统一的假期,施工不能彻底停摆,现场材料看管、机械养护、安全巡查都需要有人值守,因此项目部实行轮岗休息制度。所有人错开排班,轮流休假,保证工地二十四小时有人在岗。
钱子睿主动挑选了前两日的休息名额。
他心思简单,只想趁著假期,安安稳稳陪月儿两天。
自九月底刘曼丽到访项目部一別之后,工地生活再度回归往日的枯燥单调。台帐、建材、堆场、报表,依旧是他每日循环的全部日常。刘姐那日留下的温和叮嘱、同乡之间的暖意关照,像是一粒轻轻埋进泥土的种子,安静蛰伏,没有立刻生根发芽,却在钱子睿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他没有主动添加联繫方式,没有刻意攀附,依旧保持著原有的生活节奏,安分做事,沉稳律己。在人情复杂的工地,他始终信奉一句话: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不属於自己的机缘,不必强求;属於自己的贵人,早晚相逢。
放假前一日傍晚,夕阳垂落,漫天橘红。
钱子睿提前做完所有物资匯总报表,把办公桌收拾得乾乾净净,单据分类归档,台帐逐一保存妥当。黑色签字笔摆放整齐,滑鼠归位,桌面没有一丝杂乱。哪怕只是短暂的两天休假,他也习惯性把所有工作收尾完善,不留下半点紕漏。
同宿舍的工友有的留守值班,有的结伴去往襄城城区游玩,有人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喧闹的笑声穿透板房。钱子睿简单收拾行囊,背包朴素乾净,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给月儿准备的零食,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史书。
夜色渐深,他靠在窗边,看著远处亮起的万家灯火,心底安静澄澈。
不憧憬未来,怎么熬过当下。
这句话像是刻在心底的座右铭,无数个枯燥难熬的深夜支撑著他咬牙坚持。而此刻,支撑他熬过连日枯燥工作的念想,便是古城里那个温柔乾净的姑娘。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微凉的秋风穿过围挡缝隙,吹进空旷的板房宿舍。钱子睿简单洗漱,身著素色卫衣,外面搭一件薄外套,黑色长裤乾净利落,褪去工装的烟火尘土,少年感乾净纯粹。
他走出项目部大门,清晨的街道行人稀少,空气清冷乾爽。路边早餐铺冒著腾腾热气,蒸笼白雾氤氳,油条、包子、豆浆的烟火气息混杂在秋风里,温柔又治癒。
买上一份简单的早餐,他边走边吃,步履从容,去往襄城客运中心。
车票早已提前买好,目的地——古城。
大巴车缓缓驶出城区,离开钢筋水泥堆砌的城市丛林,一路向西。沿途地势缓缓起伏,道路两旁稻田成片,金黄的稻穗压弯秸秆,秋风拂过,翻涌成层层金色波浪。村落白墙黛瓦,炊烟裊裊,山野静謐温柔,和喧囂嘈杂的工地判若两个世界。
钱子睿靠窗落座,指尖抵在微凉的玻璃窗上,目光放空,安静看著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车厢里人声嘈杂,有人閒聊家常,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靠著椅背沉沉昏睡。他习惯性保持沉默,眉眼平静,周身自带一层清冷疏离的气场。旁人看不懂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后生,只有他自己清楚,长久的独处与隱忍,早已让他习惯了安静自愈。
他出身寒门,无依无靠,生於北方辽阔黑土,却孤身漂泊南方泥泞工地。没有捷径,没有靠山,唯有一步一个脚印,在尘土里扎根,在困顿中前行。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句刻在心底的话,仕宦当为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
古人的赤诚执念,如今成了他平凡人生里最坚定的信仰。事业扎根工程,死守三总五项;爱人安稳相守,余生不负温柔。
一路顛簸,一路向西。
两个小时车程过后,大巴车缓缓驶入古城车站。
刚下车,一股温润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没有工地的机械轰鸣,没有漫天尘土,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古色古香的青砖瓦房错落排布,街边绿植繁茂,溪水潺潺流淌,空气里夹杂著草木与泥土的清新味道。
月儿早已在车站出口等候。
她穿著浅色针织开衫,长发温柔披散,眉眼乾净柔和,安静站在人群之外。看见钱子睿的那一刻,眉眼瞬间弯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快步朝著他走来。
没有夸张的拥抱,没有热烈的告白,两人只是默契对视,一眼便消解了所有思念。
月儿自然接过他手里的背包,指尖不经意触碰,轻柔温暖。两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缓慢鬆弛,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沉默相伴也不会觉得尷尬。
古城的秋,温柔繾綣。
街边掛著喜庆的红灯笼,国庆节日氛围浓厚。游人三三两两,慢悠悠穿梭在街巷之中,商铺林立,文创小店、古风茶馆、特色小吃铺错落交织,烟火气与人情味揉合在一起,安逸又治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