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襄城,暑气抵达一年之中最盛的顶点。
天空常年是一片惨白的亮,没有厚重云层遮挡,烈日蛮横地烘烤整片大地。安置房工地的黄土被晒得乾裂起壳,表层浮土鬆散乾燥,风一吹便扬起漫天灰濛濛的扬尘,黏在安全帽、工装、皮肤褶皱里,挥之不去。板房铁皮被日光烤得发烫,哪怕入夜之后,屋內依旧滯留著白日积攒的余热,闷热粘稠,令人喘不过气。
歷时一个月的测量实习期平稳走完,钱子睿彻底吃透了基坑抄平、標高测算、点位覆核。
从最开始懵懂笨拙、只会机械举尺的新人,到如今能独立操作水准仪、精准读数、规范记录台帐,他的进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老高依旧话少內敛,从来不会直白夸讚,却会悄悄把最简单顺手的仪器留给她,会在旁人隨意糊弄测点时,严苛要求他反覆覆核,会在傍晚无人之时,额外多教几句书本上没有的现场实操经验。
一老一少,师徒情深,在尘土漫天的工地上安静维繫著朴素又纯粹的羈绊。
月末最后一周,工期节奏放缓,二十四栋主楼基坑全部验收完毕,进入垫层浇筑的平稳阶段。没有连夜赶工的加急任务,没有繁琐杂乱的临时测点,项目部难得迎来一段鬆弛空閒期。
钱子睿找准一个午后,揣上请假条,径直走向项目经理办公室。
施总靠在办公椅上,指尖夹著一根香菸,桌麵摊开工程进度表,茶水氤氳著温热白雾。他扫了一眼请假条,看清请假三天、返乡探亲的缘由,没有多问,笔尖利落落下,签下名字。私企项目部没有繁琐冗余的审批流程,规矩直白,踏实干活的人,永远拥有隨时休假的权利。
“攒了一个月假,出去散心?”施总隨手把纸条推回给他,语气隨和。
“嗯,出去一趟。”钱子睿没有过多解释,语气乾净內敛。
施总看透不说透,眼底带著几分过来人的通透笑意,淡淡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好好放鬆,不用著急返程。回来之后,下个月跟著老焦转现场,做好心理准备。”
“明白,施总。”
简单两句对话,假期敲定。三天空閒,来之不易,是他整整一个月不休息、顶著烈日风尘熬出来的温柔期许。
走出办公室,午后燥热的风扑面而来,裹挟著尘土气息。钱子睿捏著那张薄薄的请假条,指尖微微用力,心底压抑许久的思念,在这一刻轰然翻涌。
一百二十公里之外,故城县,月儿在等他。
出发前一晚,宿舍里格外热闹。
焦大峰靠在床沿,一边拆开袋装花生,一边打趣调侃:“憋了一个月,终於要去见心上人了?”
钱子睿低头叠著乾净衣物,耳尖微微泛红,没有辩解,只是轻轻点头。洗得整洁的短袖、乾净的休閒长裤被整齐叠放,塞进黑色双肩包里。这一个月沾满黄泥的工装、磨破边角的劳保鞋,全部留在工地,他想要乾乾净净、清清爽爽地出现在女孩面前,抹去一身风尘狼狈。
一旁的老高默默擦拭著水准仪镜片,动作轻柔缓慢,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路上注意財物,县城夜里偏僻,別走无人小路。三天时间不用著急回来,这边工作我帮你盯著。”
一句简单叮嘱,没有华丽修饰,却格外暖心。师徒相处一月,老高早已把这个踏实肯干、隱忍懂事的少年当成自己人,不动声色地为他兜底,让他安心奔赴一场温柔相见。
当晚,月儿发来消息,告知酒店已经订好。
她提前踩点挑选,选在故城县中心繁华地段,临街安静,楼下便是夜市步行街。她心思细腻,特意避开偏僻杂乱的偏僻巷子,只为让他落脚安稳、出行方便。
【我等你到站。】
简简单单四个字,温柔绵软,落在钱子睿心底,漾开一圈温热涟漪。
周五傍晚,夕阳下沉,落日把工地钢架拉出悠长的黑影。
钱子睿提前结束工作,认真冲洗乾净身上尘土,剪短了凌乱的头髮,褪去黝黑粗糙的工装,换上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深色休閒长裤。镜子里的少年,褪去了工地的粗糲疲惫,眉眼依旧沉静,肤色是日晒过后的健康麦色,少了校园时期的青涩稚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克制。
背上双肩包,他告別宿舍三人,独自走出安置房工地大门。
脚下不再是泥泞黄土,而是平整乾净的柏油马路。路边绿植葱鬱,晚风温柔,没有扬尘、没有轰鸣、没有刺鼻的土腥味,这一刻,他短暂脱离工程人的身份,不再是扛尺奔波的测量新人,只是一个奔赴百里、奔赴思念的普通少年。
襄城汽车站老旧简陋,墙面斑驳,地砖泛黄髮黑,空气中混杂著汽油味、汗味、烟火气。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背著行囊、奔赴四方,每个人都带著自己的心事与归途。
傍晚六点半,通往故城县的大巴准时发车。
车身老旧,座椅皮质开裂,海绵边缘外露,车窗玻璃带著细微划痕,模糊了窗外暮色。发动机持续轰鸣,车身轻微顛簸,一路向著北方缓缓行驶,穿过城郊村落、横穿乡间国道,远离尘土漫天的工地,奔赴灯火温柔的县城。
夜色渐浓,天色彻底暗下。
路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光线连成一条绵长的光带。田野、树林、房屋在夜色里化作模糊黑影,不断向后倒退。车厢內安静沉闷,大半乘客靠著椅背沉沉睡去,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平稳的引擎声交织在一起。
钱子睿靠窗而坐,指尖抵著微凉的车窗,目光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晚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拂在脸上,吹散心底积攒的燥热。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月儿不间断髮来消息,询问车程、叮嘱安全、提醒他不要睡著。
细碎温柔的牵掛,跨越距离,一路相伴。
两个小时顛簸车程,夜里八点四十分,大巴缓缓驶入故城县城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