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还是一片嘈杂,但李虞感觉耳朵眼儿里跟有电流通过似的滋儿了一声,紧接着太阳穴突突地疼了起来。
李虞稳稳当当地把筷子放下:“且不走呢,没准儿一辈子也不走了。”
李涛媳妇儿没察觉什么异样,脆生生地啊了声,好像也不在乎李虞到底走还是不走,就是单纯扯个话题不让嘴巴闲着。
倒是三婶儿端着果汁又接上话了:“你不走你爸那边的房子怎么办?卖了呀?能卖多少钱?大城市的房子可值钱呢。”
李虞直起了腰,看着她说:“哪儿还有房子,李涛结婚借了你们一笔钱,我爸看病也要钱,房子早卖了。”
“哪儿能啊,”三婶儿愣是不接借钱的话题,笑吟吟地说,“你爸上这么多年班儿,还能没点积蓄,是吧二哥。”
“这会儿知道叫二哥了,他生病的时候怎么一次都来看看?”李虞没忍住,也不等他爸搭话,“还有你家这房盖的也不错,住着还舒服吗?”
李虞把理挑明了,三婶儿嘴巴嘟囔了几下,讷讷道:“他现在不回来了么,又不是见不着了。”
“合着你这意思,真要等见不着了的那一天,也怨他没回来让你们看?”李虞扭头看向李山河,“你是他亲弟吗?”
李山河本事没多大,跟自家里头脾气可不小,换做以前他早该吼吼着骂娘了,这会倒挺沉得住气,他一脸不在乎地滋滋嘬了几口酒,然后眯着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反问李虞:“是不是亲的你不知道吗?”
话音刚落,好脾气的李江河把筷子轻轻地扔在了桌上。
周遭立刻静了下来,只有李涛媳妇儿还啃着一块儿排骨,疑惑地看着大家伙儿。
“怎么了?”她问,“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李涛看了看几人,先管上了他爸:“喝你的酒吧,少说几句。”
“老子在外面给人当孙子挣钱还不行,在自己家也得当孙子让人拿话点咕我?”李山河啪地一声把杯子搁下,“这家姓李,我能不能说话?”
李涛脾气也不小,站起来就要跟他爹吵,李江河站起来,皱着眉看了会儿他俩,最后叹息一声,到底又打上了圆场:“你们爷俩儿吵什么,这还没喝酒呢就醉了?吃饭吃饭,多大点事儿,——小虞,你也是,哪能跟长辈这么说话,去跟你叔一块喝杯酒。”
李山河接台阶接的可快,举起杯子扬着笑脸冲李虞抬了抬下巴:“跟叔喝一杯吗?我的大侄子。”
这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挑衅,李虞把手攥的死紧,但当余光落在他爸那边后,又缓缓地把手松了下来。
干杯!就当为了这顿饭能和睦地结束,
一杯酒下肚,刚才的插曲众人默契地当做没发生,没一会儿就恢复了热络的气氛。
趁着他爸上厕所的功夫,李虞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过去,在院子里等他爸出来后,他商量道:“爸,我想去小广场那边透透气。”
“去吧。”李江河跟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手,倒没多在意,“哦——吴绰今天是不是跟那儿摆摊呢,看你在这儿也吃不下去,你去吧。”
正要走,三婶儿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空盘子,看样子要去厨房加菜:“干什么去小虞?”
“他约了吴绰玩儿会,刚要过去呢,”李江河随便扯了个借口,
三婶儿埋怨道:“玩儿也得吃饱了呀,你这才吃几口,吃点再去也行啊。”
“年轻人待不住,让他们玩儿去吧,管他们干什么。”李江河冲李虞摆手,示意他走。
李山河家房间盖的多,院子就看着小,站门口说话屋里自然就能听见,李虞刚走到门廊边上,就听后面传来了李山河嫌恶的声音——
“真他妈晦气,你跟个好人玩儿也行,吴绰是个什么东西!还就愿意上赶着贴去!”
李虞停住了脚步。
深呼吸——深呼吸——
世界很美好,还有,虽然三婶儿聒噪,但猪蹄子炖的很好吃,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
老东西,我忍你很久了!
“回家再撒气。”李江河预判到了他的动作,按住他肩头往外推,“好儿子,给老李个面子。”
李虞还没怎么着,李山河隔着院子接着火上浇油:“怎么不走了?过来再吃点啊!”
“你——”
“李虞!”李江河猛攥了下他的手臂。
客厅里散出来的光堪堪能照到院子,门廊这一块儿则是一片昏暗,然而就在晦暗的光线下,李虞还是看清了他爸眼中流露着几分哀求的意味。
怒火霎时变成了尖锐的酸涩,李虞低头狠狠眨了下眼,沉默着离开了李山河家。
外面的风比刚才还大,能闻到风里还夹杂着一股土腥气,时间没有太晚,大街上刷着绿漆的门脸房仍然在营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