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霁霜走了快一日,直至暮色四合,才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客栈。
掌柜的和小二都要以为这病弱客卿被黄皮子吃了,正急得团团转,犹豫要不要上报元辰宗呢,此刻见到他活生生归来,方才大松一口气。
吃饭、沐浴,肖霁霜倒头睡到第二日天光大亮。
此事告一段落,便是横渡菖水,往元辰宗去。
那岸心洲作恶的虽只是一缕残魂,可毕竟实力超凡,有她威慑,菖水反倒少有水鬼,行船并未受到骚扰。
只可惜她时运不济,偏生遇上了明婉婉。
三百年以前是没有所谓仙尊仙京的,修士也还被称作道士,信的人尊一声道长道爷,不信的骂一句江湖骗子。
直至复照仙尊剑斩寒灾,求仙问道方成坦途。明婉婉便是最早踏上此路的那批人之一,且天赋异禀、实力强横,虽然未能飞升、寿元将尽,可除去复照、天禀、和惠三个仙尊,以及同出皇室的天星阁主,若以生死相搏,怕是寻遍天上天下也难有对手,遑论区区残魂。
闭目养神一程,在船即将靠岸时,肖霁霜才算缓过些精神,终于有心力来计较明婉婉甩包袱甩来的托付。
他把黄皮子从袖子里拎了出来,用手掌托着,问:“你想要个名字吗?”
黄皮子问:“她有名字,对吧?”
肖霁霜眼眸里盛了河中的潋滟水波:“她叫肖含。”
黄皮子记下,反复念了几遍,点点头说:“我要一个名字。”
肖霁霜想了想,略一思忖,指着奔流的江水问:“喜欢吗?”
黄皮子站着他摊开的手心,用一只独臂扒着船舷往外眺,虽不明白这江涛和名字如何相关,却也点头如捣蒜。
肖霁霜笑了笑,稳稳当当托举着任它看,稍加思索后道:“那就叫玉满川吧。”
黄皮子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含义,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否算得上好听,但怎么着和菖水也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它在这里生长,它的族群在这里长眠。
踏上岸后,肖霁霜并不急于赶路,依现在的速度,他们完全能在元辰宗的招新大比开始前抵达,于是也有了闲心,领着玉满川慢慢逛。
讨封的黄皮子。
大多数人是避着玉满川的,不过肖霁霜出手阔绰,腰间又挂一块显眼的元辰宗客卿令牌,只当是别人宗内事,没有多打探,热情却也削减几分。
烤得外酥里嫩的全鸡,酱色剔透的卤猪蹄,哔啵作响的炭火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从炉膛里刚扒拉出来的碎肉饼,成人半节拇指大的滴溜圆的鲜虾馄饨……
玉满川不知哪来的好胃口,走了一日,它就这么吃了一日。
索性也吃不坏,肖霁霜便也由它去,玉满川大饱口福。
摊主收了碗筷,肖霁霜欲走,却被玉满川拽了拽袖子,顺着它所指看去,见一寒酸萧索小店铺,店招上写“八珍斋”三个大字。
肖霁霜打趣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知是给谁寻借口,一边走一边说道:“带些路上吃也无妨。”
这便进了店里,环视一圈,只见寥寥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冷冷清清。
肖霁霜走到柜前,道:“荷花酥、桂花糕、七叠酥酪、三精糯……”
他尚未说完,掌柜的就一脸歉然:“真是不好意思,客人,我们这没有三精糯。”
肖霁霜愣了愣:“这是卖完了?”
掌柜的摇头道:“不是卖完了,是根本没有,我爹还年轻的时候就不卖了——您瞧,铺子里都是老人家了,三精糯粘牙,没人吃的。”
肖霁霜沉默片刻,叫这店里也蔓延开一阵沉寂的失落来,掌柜的还没摸砸出些许意味,他旋即又似想起了什么趣事,笑了,可这笑意未满,又忽地敛了。
掌柜的试探问:“不若我回去问问我爹,若是能做,改日客人再来?”
肖霁霜摇摇头,不由觉得意兴阑珊,望着那随风飘摇的店招道:“八珍糕总还有吧?”
“这是当然,”掌柜的笑呵呵道,“就像现在哪家八珍斋都没有三精糯一样,哪家八珍斋都必有八珍糕。”
肖霁霜配合地笑了笑,道:“那就这几样,各来两个吧。”
掌柜的便扯了油纸和麻线,拣了糕点包好给他。
肖霁霜结完账道声谢,提着油纸包出了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