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18章暗流
一
流言是从二车间开始的。
一九八三年开春之后,玉陵机床厂的空气里就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机油味,不是铁屑味,是一种更隐秘的、像地下水一样在脚下悄悄流动的东西。你听不见它的声音,但你能感觉到——脚底板有一丝凉意,像踩在了一层薄冰上,冰底下是暗流。
二车间钳工班班长马德胜是第一个把那层薄冰踩破的人。
正月初九,刚上班第三天,厂里还没有完全从过年的慵懒里醒过来,车间里的机器开了一半、停了一半,开着的也哼哼唧唧的,像没睡醒的人在打呵欠。马德胜蹲在二车间门口抽旱烟,见人过来就拉住说两句话,声音不大,但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一只在试探四周的老鼠。
"听说了没有?上面要搞承包了。"
"什么承包?"
"就是车间承包——把车间包给个人,完成指标拿钱,完不成扣钱,多劳多得,不劳不得。跟农村搞的那个包产到户一个道理。"
"真的假的?谁说的?"
"老邱说的——邱副主任说的。他说上面有精神,今年要试点,咱们厂是全县的试点单位之一。"
邱副主任——就是车间副主任老邱,去年跟林启铭因为三号炉检修期的事杠上的那个老邱。他从去年底开始就变了,以前他只是车间副主任,管生产调度,闷头干活,不太说话;但入冬以后他忽然活跃了起来,经常往厂部跑,跟厂长周国平的办公室一待就是小半天,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林启铭注意到了老邱的变化,但没有声张。他在这个厂干了将近两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看破不说破。厂里的人际关系像一张网,线与线之间互相牵扯,你扯动一根,整张网都会抖,抖起来就没完没了,最后谁也说不清是哪根线先动的。
但马德胜不管这些。他是个大嘴巴,心里存不住话,嘴上没有把门的,听风就是雨,还喜欢添油加醋。他蹲在二车间门口把"承包"这个词嚼了两天,嚼得整个车间都尝到了味道——有的觉得甜,有的觉得苦,有的觉得辣,有的觉得什么味都不是,就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流言就这样在车间里蔓延开来,像墨水滴进了清水,看不见轨迹,但整杯水都在变颜色。
二
林启铭第一次听到"承包"这个词,不是从马德胜嘴里,而是从刘大壮嘴里。
那天是一月十二号,腊月还没过完,车间里正在给三号炉做开年后的第一次全面检查。林启铭蹲在炉膛里面,手电筒叼在嘴里,一寸一寸地检查炉壁上的耐火砖——去年秋天换的那批砖,到现在用了三个多月,按规程应该没有问题,但他不放心,因为三号炉是老设备,炉体的金属结构有轻微变形,新砖跟旧砖的接缝处容易出现应力集中,应力集中就容易开裂。
他正看着一处疑似裂纹的痕迹,炉膛外面传来了刘大壮的声音——
"小林,你先出来一下。"
他从炉膛里钻出来,看见了刘大壮的脸——比平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忧愁,也不是兴奋,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吃了半颗糖又咬了半口黄连的表情。
"怎么了?"
"你听说了没有——承包的事。"
"听说了一点。马德胜在嚷嚷。"
"不是嚷嚷——"刘大壮压低了声音,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接着说,"老邱找我谈了。"
"找你谈什么?"
"他说上面要搞车间承包试点,咱们一车间是重点候选。他问我愿不愿意牵头。"
林启铭的手顿了一下。他手里的手电筒光束晃了晃,在炉壁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他为什么找你?"
"因为我是检修班班长,手底下有人——检修班十二号人,是车间里最大的班组。承包了之后,得有人带队伍干,他看上我了。"
"你怎么说的?"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说要想想。"刘大壮搓了搓手,手指上的油泥被搓成了细小的泥条,簌簌地掉在地上,"小林,你怎么看?"
林启铭沉默了几秒钟。他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像一团乱麻,一时理不出头绪。
"承包——具体怎么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