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边仍浸着浓黑,唯有天际一线微微泛出青灰。雁门关西麓山谷内外,早已是甲胄无声,暗流涌动。
沈清砚领着两千步兵隐在谷道两侧的林木荒草间,众人屏气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夜色里只闻风声穿林,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偌大的伏兵阵地静得落针可闻。
他一身束身短打,褪去了平日宽袍大袖,墨发简单束起,手中握着一柄防身短剑,模样利落,少了几分文臣温雅,多了几分飒爽。只是林间潮气重,荒草杂枝又多,不过半柱香的工夫,衣摆、袖口便沾了不少草屑泥点,素来爱整洁的人,此刻也只能强忍着不适。
身旁亲兵压低声音提醒:“沈先生,北狄人马已入谷中,距此处不足半里。”
沈清砚微微颔首,目光沉定望向谷内。按照原定计策,待敌军主力尽数踏入谷中腹地,后山方向便会响起号角,届时前后夹击,一举收网。
可左等右等,预想中的号角迟迟未响。
谷内北狄骑兵步步深入,马蹄踏在山石上的声响越来越近,伏兵们手心渐渐攥出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众人面面相觑,心底都犯起嘀咕:将军那边莫非出了变故?
沈清砚眉峰微蹙,心头也泛起一丝疑惑。魏宜陵行事向来沉稳果决,约定好的信号从不会延误。他抬手示意手下按兵不动,耐着性子继续等候。
又过了片刻,谷后方才隐隐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喝,完全不是预先演练好的规整行军动静。
紧接着,一道略显窘迫的身影从后山山道匆匆奔来,正是本该坐镇断后、指挥轻骑的魏宜陵。
往日里一丝不苟、威风凛凛的镇北将军,此刻形象堪称狼狈。玄色劲装歪了几分,肩头沾着枯叶,束发的发带松了大半,几缕黑发乱糟糟垂在额前,最显眼的是他手腕处,正箍着一团拼命挣扎、雪白蓬松的小东西。
是雪球。
方才全军悄然绕行后山,山路崎岖狭窄,众人皆是蹑手蹑脚。谁也没料到,这只平日里温顺乖巧的白兔,不知何时偷偷跟在了队伍后头。将士们一心赶路,夜色昏暗,竟没人发觉。
行至半山腰,山路陡峭,雪球脚下一滑,叽里咕噜滚了出去,正好跌在魏宜陵脚边。小家伙受了惊吓,当即竖起耳朵蹦跳起来,小小的身子在静悄悄的山林里闹出不小动静。
魏宜陵生怕兔子乱跑惊了山谷里的敌军,又不敢高声呵斥,只能手忙脚乱地去捉。雪球偏生机灵,东躲西藏,一人一兔在密林里兜了好几个圈子,硬生生耽误了号角信号。等他好不容易按住这调皮的小家伙,约定好的出击时辰早已过去。
魏宜陵快步冲到沈清砚身侧,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出事了,这小东西偷偷跟来,搅了时辰。”
沈清砚定睛一看,先是一愣,随即肩头微微颤动,拼命忍住笑意。
威震北境、令敌寇闻风丧胆的镇北将军,此刻正单手拎着一只白兔,一脸无可奈何,冷峻的面容上难得露出几分哭笑不得。反差之大,让周遭几名近侍亲兵都纷纷低下头,肩膀止不住地发抖,不敢公然笑出声。
雪球还不老实,四只小短腿不停蹬踹,粉嫩的鼻头蹭着魏宜陵的衣袖,时不时发出细细的“吱吱”声。
“怎会让它跟来?”沈清砚憋住笑,低声问道。
“夜里府中院门没关严,它循着马蹄声就追了上来。”魏宜陵无奈地瞥了眼怀里乱动的毛球,“山路漆黑,手下人只顾赶路,谁也没留意。”
二人低声交谈的片刻,谷内的北狄大军已然察觉到不对劲。
拓拔烈率领主力行至谷中腹地,一路畅通无阻,预想中的突袭场面迟迟没有出现,周遭静得诡异。他久经战阵,立刻察觉埋伏,当即勒住马缰,厉声喝止大军前行:“停下!此地有诈,速速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