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水看著他,没有回答。只是看著。
那几息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李厚德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六十岁的人了,当著一群当兵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著,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银子我收了,这是您欠我的。但您欠我的,不止银子。”
李金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族长,您回去好好活著。等我忙完这阵子,会回去看您的。”
他转身,往营地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厚德还坐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跌坐回石凳上了,整个人佝僂著,像一件被人扔掉的旧衣服。
他的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的哭声却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一种彻底被击垮的哭声。
不是嚎啕,不是悲愤,是一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人,终於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
李金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十夫长!”二狗追上来,满脸兴奋,“您太牛了!那老头嚇得脸都白了!您刚才那话什么意思?真要回去收拾他们?”
李金水没回答,只是说:“去輜重营。”
……
与此同时,老槐树下。
李厚德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风一吹就会散。
他抬起头,看见夕阳已经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那顏色,像血。
旁支的二十七口,流的血,大概也是这个顏色。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李金水说“您欠我的,不止银子”。那除了银子,还有什么?
他欠的,是命。
李金水爹娘死了,他没帮过;李金水饿肚子,他没给过半碗粥;李金水被卖进敢死营,他是主谋。
李厚德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他扶著石桌,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像濒死的人抓挠棺材板。
他想起家里还有王氏、李金宝、二叔、三叔,还有那几个孩子。
他想起旁支二十七口,一个不留。
他得回去。他得告诉所有人——把姿態放到最低,把银子凑够,把膝盖跪碎,无论如何,得让李金水消了这口气。
不然,明天早上那二十七口,就是今晚的他们。
他踉踉蹌蹌地往回走,走了没几步,突然弯下腰,把胃里最后一点酸水都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他直起身,擦了一把嘴,手在脸上抹出一道湿痕——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吐出来的酸水。
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揉皱的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