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嘹亮号角声骤然响起,打破山间寂静,宣告春蒐的重头戏正式开始。
猎场中央,裴景桓高坐台上,礼官站在他身侧,手捧一卷明黄锦帛,按流程大声朗诵狩猎规则事由。
裴景桓听着礼官的念词声,注意力却忍不住转向场边,人群中,裴云峥的身影格外醒目。
今日他褪下常服,换了一身玄色骑装,发冠高束,眉眼间气势锋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宝剑,英武不凡。
这般英姿,他从前也见过,那时他太小,而他的这位王叔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比起如今的沉稳内敛,那时的裴云峥意气风发,光芒如烈日灼灼。
那道身影在裴景桓心中刻下深深的烙印,暗下决心长大后要成为与王叔一样的人。
可如今,那些曾经追逐崇拜的东西,全都成了忌惮。
礼官的朗诵结束,回头恭敬道:“陛下,请您宣布开始。”
将裴景桓从回忆中抽神,又瞥了一眼场边,见裴云峥正低头与一名女子说话,侧脸在晨光的勾勒下,竟显出几分温柔。
他收回视线,眸光晦暗,站起身沉声:“春狩既启,众卿且纵马一试。”
沈缨正在帮裴云峥系护腕,闻声加快了速度,反而更加手忙脚乱了,裴云峥注视她的动作,只见她小脸紧绷,神情认真而严肃。
“不急。”看见她将绳子穿错孔,他忍不住轻声提醒。
“可其余人都已出发,我怕王爷耽搁了时间,错过猎物。”她余光瞥过去,随着裴景桓一声令下,朝臣依次策马冲入林中。
“那又如何?”裴云峥倒是丝毫不在意,“即便本王晚他们进场,今日魁首也只会是我。”
他言语间透露出自信与傲气,却丝毫不令人反感,反倒让人觉得他天生就该如此。
沈缨盯着他的脸,一时有些出神。
“看什么?”裴云峥抬手轻轻她的额头弹了一下,动作有些暧昧,“你最近做事愈发懈怠,没有之前尽心了,回府该让墨竹好好管教你。”
沈缨捂着额头,小声嘟囔:“还不是怪你,深夜拽着我出去纵马。”
害得她昨夜都没怎么休息好,今早险些睡过头。
她抱怨时唇瓣微微嘟着,鬓边碎发拂过眉梢,眸中映着清浅的晨光,别样的鲜活。
裴云峥盯着那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晃动,他喉结滚动,心里仿佛被挠了一下。
终于系好了两只护腕,沈缨抬头对他一笑:“王爷,好了。”
裴云峥未说话,只是用一种深沉的目光看着她。
沈缨心里咯噔一声,才发觉自己竟然不小心将心里的埋怨说了出来,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她一阵发虚,不敢直视他的眼神。
没等她想好怎么辩解,裴云峥便已转身,利落地翻上马背,径直冲入密林中。
沈缨望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暗自懊恼。
她是真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竟然敢跟裴云峥开玩笑。
策马至密林深处,裴云峥将马儿拴在树干上,自己下来行走。
初春的山林还未完全褪去冬日的萧瑟,但新芽已从枯枝间探出头来,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春日雪融后,小动物都出来觅食,裴云峥往前只走了几步,便发现不少野兔的踪影,圆滚滚的身子窜得飞快,一下便钻进了灌木丛里。
他笑了笑,手中的弓箭却并未举起,这些小兔子并不是他的猎物。
他仔细观察脚下的地面,堆叠的枯叶早已腐败,混入湿冷的泥土中,一串不太明显的蹄印往更深处延伸。
鹿,向来是狩猎中排得上头面的猎物,白鹿,更是传说中的神灵化身,能猎得白鹿者,便是天命所归。
其实裴云峥并不稀罕所谓天命之说,否则八年前他便不会选择扶持年幼的侄子登上王位,可惜当年的怜悯之心并未换来感恩,如今的天子已将他视为眼中钉。
裴云峥循着蹄印往前走,脑海中却浮现昨夜裴景桓意味深长的笑容,眸光一点点冷下去,侄儿的野心,他并非没有看出来,只是心中尚存有一丝亲情的顾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