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失手打碎茶盏,做错了事。”
沉重的静默在书房蔓延开。
良久,裴云峥有些无奈道:“茶盏碎了不能拼回去,可你手上的伤需要及时处理,右上角的柜子里有烫伤膏,自己去拿。”
沈缨听着他的话,愣愣的没反应过来,她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问责,没想到是关心。
一股酸楚从心头涌上来,眼泪毫无征兆的滚落。
“你为何又哭?”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抹去眼泪:“奴婢染了风寒,头疼。”
裴云峥叹了一声:“既然染了风寒为何不与管事的姑姑说,今日就不必来了。”
“奴婢怕殿下生气。”
裴云峥注视着她,语气不辨喜怒:“我是那么容易动怒的人吗?”
她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摇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沈缨语无伦次,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笨口拙舌,到末了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无妨。”裴云峥凝视她片刻,收回目光,“去处理伤口吧。”
沈缨取了烫伤膏擦在手上,然后出来道谢。
裴云峥冷不丁问道:“你在昭国是何时入的宫?”
“八岁。”
很小的年纪,那是应该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年纪。
裴云峥眸光微沉:“因何入宫?”
沈缨平静地答:“被我爹卖进去的,他好赌,也不愿养我,听闻教坊司收人,若是选中后给十两银子,他就把我卖了。”
她轻描淡写地叙述,没有太多悲伤。
亲娘去世太早,她便早早学着踩凳子煮饭,背竹筐上山挖野菜,缝补衣裳时将手指扎的满是血印,亲爹始终不闻不问。
渐渐的沈缨长大了,偏僻的小山村里,人们不爱生女孩,却喜欢女人,哪怕她才八岁,可那些粘稠的目光仿佛苍蝇一样挥之不去。
爹的眼神也变了,开始盘算如何将她卖个好价钱,所以即便没有被卖去教坊司,等待她的也不会是好归宿。
裴云峥搁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你恨吗?”
恨吗?沈缨自己也不确定。
那段记忆沈缨至今很清晰,她当时哭喊着抱着父亲的腿不撒手,可他只是笑着抚摸手里的银子,抽回衣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一开始沈缨恨他为何如此绝情,可后来随着时间推移,那份恨也淡了。
她苦涩一笑:“奴婢直到今日,也不知该恨谁。”
恨世道不公,恨自己出身卑微?当要恨的太多,她反而没有精力去恨。
裴云峥注视着她泪痕未干的脸:“往后不要轻易在别人面前哭,哭只对在意你的人有用,而换做旁人,你的眼泪、柔弱、求饶,只会令他们更加兴奋,想看你哭的更惨。”
这段话是如此掷地有声,一下下敲进她心里,沈缨被砸的晕头转向。
在昭国时,太子不是这么教她的,他说眼泪是利器,可裴云峥却说哭只对在意自己的人有用。
到底谁是对的?
她陷入回忆,爹要卖她时她哭过,但是没用,教坊司的姑姑要将她送出去时她求过,也没用。
沈缨小声呢喃:“若是不哭不求,该如何做呢?”
裴云峥没有回答,可沈缨却几乎想明白了。
反抗,她曾经反抗过,面对想要欺负她的人,她朝对方举起碎瓷片,狠狠扎了下去,太子当时正是看中她这份无所畏惧的孤勇,才选择救下她。
可后来,他却亲手碾碎她的意志,告诉她要靠依附才能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