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需要极度专注的过程。
太古纯阳体的运转和普通功法不同,它不走寻常的经脉路线,它走的是身体最深处的那一条隐脉,从丹田沿着脊柱往上,到泥丸宫,再往下走,穿过骨髓,穿过血脉,最终汇聚在两条最粗的灵脉交汇处,在那个位置,纯阳精元会自然凝聚,浓缩,形成一种固态的能量结晶。
凝结纯阳精元丹丸。
这不是什么正统丹道,没有任何典籍记载过这种方法,是云逸自己在净化苏清月的过程里摸索出来的,某一次双修之后,他感受到精元在体外凝固的可能,就试了一次,成了。
凝结的过程有痛感,不是剧烈的,是一种深在骨骼里的、迟钝的酸胀,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深处慢慢挤出来,他的右手掌心开始发热,热度从掌心向外扩散,皮肤表面可以看见细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刺目,温和的,但极纯粹,是日光的颜色,不是月光,是正午的日光,是能灼烧魔功的颜色。
魅影在洞口蹲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掌心的金色光芒,没有开口,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洞外的山坳。
苏清月在那一刻轻轻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银白色的发丝带起枯草上的细碎尘屑,她的眼皮颤了两下,没有睁开,继续睡,嘴唇微微张了一点,像是要说什么,又没有说,重新合上了。
云逸把眼皮抬了一下,看向她,确认了一下她的状态,视线在她的脸上停了大概两息,然后收回来,继续凝结。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半炷香,他掌心最终有一枚小圆丸,核桃大小,金色的,表面有细碎的光芒流动,拿起来的时候有温热感,像是攥了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的暖石,他把这枚丸子放进一个小陶瓶里,塞上软木塞,盖紧,递给魅影,”三枚,够她撑三天,”他停顿,”每次喂的时候,让她含着化开,不要硬吞,”他停顿,”含着比较快。”
魅影接过陶瓶,拿起来看了一眼,金色的光芒透过陶瓶壁渗出来,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凝结精元成丹,”她停顿,”你知道正道典籍里没有这个方法的,”她停顿,”你太古纯阳体到底还有多少没摸索出来的东西。”
“不知道,”云逸把掌心合上,”摸索出来一点用一点,”他停顿,”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魅影把陶瓶收进她的储物符里,没有再追问,”她清醒的时候我怎么跟她说你去哪了,”她停顿,”她要是问。”
云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告诉她实话,”他停顿,”她不是不懂事的人,”他停顿,”告诉她我去接触媚儿了,三天之内回来。”
魅影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她担心。”
“怕,”他很简短,”但瞒着她更糟糕,”他停顿,”她受够了被人瞒着、被人操控、被人当棋子,”他停顿,”我不做那些。”
这句话让魅影沉默了一下。
她看着云逸,从他黑色束发的发根,看到他白色道袍的衣摆,他今天没有穿道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修士内衬,比道袍更贴身,一米八五的身形在晨光里是干净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隐约可见,他的眉目是俊朗的,剑眉,星目,下颌线清晰,眼神里有一种被她看了这么多天仍然看不透底的东西,不是深沉,不是高冷,是一种沉着,是算过了、想清楚了,然后不再动摇的沉着。
她在魔宗待了很多年,见过的男修不少,见过横的,见过狠的,见过精明的,见过豪勇的,但像云逸这种,又横又沉、精明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的,不多,少见,稀罕。
她把这个想法压下去,把陶瓶在储物符里压实,”行,”她开口,”你去,”她停顿,”但你要是三天没回来,”她停顿,”我带她走,然后找个机会,去挖你的坟,”她停顿,”把你骨头拿出来打一顿。”
云逸真的笑了,不大,就是嘴角往上走了一点,”行,”他停顿,”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的。”
然后他从陶钵里取出变容丹,掌心复上去,感受那枚丹药细微的药气,变容丹是玄机真人托人捎来的,总共五枚,这是第三枚,用完就没了,他把丹药含在舌尖下,运起一道细微的灵力,让药气慢慢渗透。
变容的过程是有感觉的,不痛,但奇异,像是皮肤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然后薄膜往里压,骨骼的结构轻微移动,面部的线条改变,他的眉毛从剑眉变成了微微下垂的平眉,下颌收窄了半寸,颧骨高了一点,整张脸从俊朗干净的正道弟子模样,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有些阴鸷的中年男修的面孔,眼神没变,那道沉着的底色变容丹改不了,但套在一张陌生的脸上,就不像是原来的人了。
魅影盯着他看,看了将近十息,”变完了,”她停顿,”你穿上这个,”她从储物符里摸出一件黑色外袍,是从倒在魔宗路边的无名弟子身上取下来的,没有魔宗内门的纹样,是最寻常的外围修士衣物,”里层的灵气遮蔽符我已经画过了,能压住你纯阳气息一天,”她停顿,”一天够你进出来回,超出去我不负责。”
他把黑色外袍接过来,披上去,束带系在腰间,整个人的气质随着衣服换了一层,不再是天衍圣地弟子,更像是一个走南闯北的散修,有点风尘,有点漫不经心,有点危险,但不是那种刻意磨出来的危险,是见过事之后自然留下来的。
“合欢魔宗东侧山门今天是谁守,”他理好外袍,开口,”鬼面换频还有多久。”
魅影想了想,”今日当值的是外围弟子,换频最早子时,”她停顿,”鬼面今天在媚儿的禁足偏院那边守,他不会随便离开,”她停顿,”但他的感应范围是三十丈,你进山门之后往西绕,走青石巷,青石巷在仪式区和居所区中间,大量弟子被调去修复仪式阵法,青石巷今天应该是空的,”她停顿,”用我给你的那枚旧令牌,过山门不会有问题,但如果碰见内门以上的,旧令牌就撑不住了。”
“内门以上的今天去哪里了,”他问,”莫渊的追查方向呢。”
“莫渊把大部分内门修士调去盯东南方向的山脉,”魅影的眼眸里有一种信息密集的专注,这才是她真正的能耐,她在魔宗多年,人脉和情报编织成一张网,那张网今天还有用,”因为当时仪式被毁的时候,有弟子感应到雷系灵力从东南方向出来,莫渊认定你往东南走了,”她停顿,”所以今天西侧巡逻最薄弱,”她停顿,”走西侧山门。”
云逸听完,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叠加,东南方向是他当时特意留的假象,用一张雷系残留灵符钉在东南山崖上,莫渊往东南方向追,追去的是一张空符,这个假象还有效,好,他有时间。
“媚儿的禁足偏院,”他开口,”具体位置。”
魅影沉默了一秒,”你要找她。”
“这是今天唯一的目标,”他说,”你给我位置。”
魅影的眉头拧了一下,拧起来又松开,她把右手的食指在地面上快速画了一个简图,山门、青石巷、居所区的方位,偏院在居所区最西北角,靠着一道石壁,”这里,”她点了一下,”石壁边上有一棵枯死的银杏树,看见那棵树,偏院就在树的正东三十步,”她停顿,”但鬼面的感应范围覆盖到偏院外二十丈,你贴着石壁走,石壁上有遮蔽阵,可以压缩感应范围,”她停顿,”尽量不要在开阔地带停留超过十息。”
云逸把地面的简图记进脑子里,站起来,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外袍,”好,”他停顿,”三天之内。”
“等等,”魅影突然开口。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魅影站在洞口,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身形勾勒成一道剪影,红色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动,她的妩媚眼眸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是担忧,太直接,也不是冷静,太刻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你要见媚儿,”她停顿,”你知道她这个人吗,”她停顿,”她不是苏清月,她比苏清月更会算人,”她停顿,”她判断一个人不是看他说什么,是看他舍了什么,”她停顿,”你懂我意思吗。”
“懂,”他停顿,”她要看我拿什么来换。”
“对,”魅影停顿,”她失宠了,被禁足了,她怨恨,但她更怕,她怕她下一步棋走错了,”她停顿,”你去接触她,第一句话不能是叫她反莫渊,那太大,她会关门,”她停顿,”你要让她觉得,跟你站一边比跟莫渊站一边更有意思,”她停顿,”有意思比安全更让她心动。”
云逸听完,点了一下头,”这个建议有用,”他停顿,”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