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感应到的,不是声音,而是压力。
那是一种无形的、铺天盖地的东西,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掌,从合欢魔宗总坛最深处慢慢地推上来,把空气里最后一点轻盈的成分全部挤走,把整个世界压成了铅灰色的沉甸甸的一块。
云逸是在昏睡的边界上感受到这种压力的。
他斜靠在密室的石壁上,勉强闭上了眼睛,浑身的肌肉像是被人用钝器一处一处地捶打过,酸胀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丹田的精元几乎被榨干,金丹转动的速度慢了一大截,就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超出了极限很久很久,只是靠着太古纯阳体的底子硬撑到现在,撑不了太长时间了。
然后,那股压力来了。
云逸猛地睁开眼睛。
密室的石壁在颤抖。
不是那种细微的、可以忽略的振动,而是实实在在的、来自地层深处的震颤,连嵌在最高处的那颗夜明珠都晃了晃,把它投下的光打成了一道碎裂的斑纹。
石板地上那些被体液浸透的纹路里,竟然有细碎的沙砾簌簌地抖落下来。
“这是……”
他的声音哑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说完,就被那股从地底传来的庞大威压死死地堵回去了。
那不是地震,那是一个人。
一个人的气息,就有这种力量。
合道后期。
云逸靠着石壁,感受着那股威压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的金丹在那种压力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近乎哀鸣的嗡声,太古纯阳体在本能上做出了防御反应,把残余的灵力全部汇聚在灵台穴和丹田,勉强撑起了一层薄薄的屏障,将那窒息的气息挡在了皮肤之外。
就算这样,他还是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那是一种降维的、不讲道理的压迫感,像是正常人第一次站在断崖边上往下看,脚底心会本能地发麻,不是恐惧,是身体先于大脑承认了差距。
云逸咬了咬牙后槽牙,把那股发麻的感觉压下去。
他侧过头,看向床上的苏清月。
苏清月在昏睡,但她不安稳。
那双原本闭着的眼睛在眼皮下激烈地颤动,细长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痛苦的结,双唇微微分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呜咽。
她蜷缩起来了,本来平躺的身体渐渐向内蜷缩,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膝盖向腹部收拢,整个人缩成了一个防御的弧度,像是身体在本能地抗拒某种来自外部的入侵。
白皙的肌肤上,那些原本在净化之后趋于平静的魔纹,此刻全部亮起来了。
暗红色的纹路,从她的腰腹间蔓延开来,沿着肋骨,沿着脊背,一路爬到颈根和锁骨。
那些纹路在发光,带着一种病态的、血腥的红,像是被激活的咒印,响应着来自深处的召唤。
“主人……”
苏清月的嘴唇动了,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但那个语调,不是清醒时的语调,而是被魔功控制时那种本能的、低沉的媚声。
云逸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站起来,三步走到床边,弯腰,用双手按住苏清月的肩膀,低声开口。
“师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是实的,”是我,听见了吗,不是他,是我。”
苏清月没有睁眼,但那个拧紧的眉头轻轻地抖了一下。
“……逸……”
那一个字,从昏睡里挤出来,比刚才那两个字清醒了许多,带着一丝真实的意识。
云逸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把气息沉下去,因为那股庞大的威压根本没有减弱,反而更强了。
整个密室的石壁都在低频震动,顶部有细碎的石粉簌簌落下,打在云逸的肩膀和发梢上。
那颗夜明珠的光越来越不稳定,时亮时暗,把密室里的光影切割成碎片,让每一个角落都交替出现在明暗之间。
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莫渊,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