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到了今天,我更希望示弱,我想让他们觉得他们帮了我,我不认为我妈看到我血流不止还朝前爬的样子脑子里想的会是我儿子真棒。
二叔也是一样,他比我老爹更像一个家族的当家人,我更希望他看到我会继续训斥我,用看傻逼得眼神看我,然后用大家长的态度对待我,这样我会觉得很舒坦,他还是叔叔,我还是侄子。
叔叔和侄子的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在更早之前社会上充斥着这种一个一个的小家族,简单地理解就是不分家的兄弟们住在一块儿堆,大家过的是一口锅里搅的日子,侄子对叔叔来说算是半个大儿子,如果这个叔叔没有自己的儿子,那基本侄子就是他的亲儿子,有继承权。
现如今不流行这一套了,叔侄之间的关系疏远了很多,走亲戚的时候见一面,拿个大红包,最亲密的也不过是平时给买个东西什么的。
我们家虽然分家了,但其实本质上还是一口锅里在搅合,我小时候大家都是住在一块儿的,我和叔叔们的感情也很好,那时候我不会跟他说谢谢,我会理直气壮地伸手跟他要钱买东西吃。
假如有一天他突然变了,或者我突然变了,我们的关系就不如以前好了,而且很像电视剧里的临终和解,我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有可能的话,我希望送他们走,老人最怕晚来丧子,先走的人永远都不会体会那种一个人剩下来的孤单。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人都要死的时候,我哭着不愿意,我妈逗我,问我想怎么样,我说我想我先死。
现在我已经想开了,反正我习惯一次一次的离别了,我愿意做最后一个人,像一个怨气很深的家庭妇女,在过年这一天招待一大家子,迎来送往,所有客人走后,在深夜里一个人面对杯盘狼藉,清扫掉桌子上的残羹剩饭,擦掉地板上不同的脚印,最后坐在床上打开电视,听里面的人喜气洋洋地说一句新年快乐,手机在不停地震动,回到家里的亲朋好友陆续发来祝福和平安到家的消息。
让我送走他们吧,我不会悲伤不会难过,让我披麻戴孝,举起幡杆子,然后跪在灵前颤巍巍地给他们磕头。
我活到现在才明白,做好准备以后虽然还是会遗憾,但是至少会欣慰,在你难过的时候,绝望的时候,你会想,还好那时候我早有准备,我没有错过。
没有人知道哪次见面会是最后一次见面,我生命里有很多人在跟我见面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然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和二叔相比,我更想三叔,因为我和二叔之间还有无限和解的未来,我们还能坐下来好好的喝一杯茶,或许他把我当顶梁柱,或许他把我还当小孩子,都没关系。
而三叔,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很难再见面了,我相信他还活着,但是他不愿意见我,我们各自背负着自己的那部分在路上走,相见不如怀念,他是一个不那么浪的浪子,他不应该有家里人,他也不应该有自己。
我一直想问三叔,他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他知道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吗,他后悔了吗?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我会告诉他要好好地对自己,不要老是觉得自己吃什么喝什么都一样,学着对自己好一点不会有罪的。
在我发呆的空挡,胖子把葱姜蒜丢进锅里爆香,抽油烟机不那么好用了,他被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我也打了,不过闻不到味道。
“多放点辣椒吧。”我嘱咐他道,“过年的时候也这样炒,我叔爱吃,他要是来了,就着酒能喝一瓶呢。”
过年很容易,想要好好的过一个年却很难,这个好好的过有很多种含义,最起码的理应是准备一大桌年夜饭。
我的鼻子真的不行了,如果我来做这一顿年夜饭,八成大家都会吃跑了,因此这个大任落在胖子身上,闷油瓶负责备料。
闷油瓶这个死家伙不知道怎么想的,跑出去就杀了隔壁大妈家的鸡,我怀疑是因为大妈上次站在门口骂他,他怀恨在心,这个人看着挺正派,其实背后全是小心眼子。
为这只鸡,耽误了一个多小时,饭菜准备到一半门口来了人,是秀秀,她站在门口朝里看的时候,我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是她。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见,她在我的记忆里还是一个小小的丫头片子,并不是说她老了,事实上她保养得非常好,外人见了还会以为她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
我见过她真正年轻时候的模样,他们也见过我的,这会让我们的大脑偶尔短路。
有人说这是一种变老的征兆,当你的记忆停留在某个时间段的时候,那说明你已经在变老了,你的回忆被动地留在你认为最美好的时间段。
她见了我,笑嘻嘻地扑过来:“哥,这儿怎么这么冷啊。”
我让她麻溜的进屋,她怕是小学的时候看多了大雁来南方过冬,没搞清楚这个南到底是经纬线还是长江。
她来了,小花也来了,解雨臣拎了不少东西,一看到我的年夜饭就嫌弃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心说怎么了,你一个美食荒漠长大的人凭什么嫌弃我这个南方人,我还没嫌弃你们吃什么都就芝麻酱呢。
“吴邪,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解雨臣把围裙一穿,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戒毒所出来,能不能把脸好好洗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百分百确定他不知道我嗑蛇毒,不然他不会这么说,他会直接打爆我的头。他会这么说,只是因为我的脸色不好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