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遥不懂这莫名其妙的敌意,只是觉得哥哥亲切,长得也好看,比起大哥二哥的凶神恶煞,三哥继承了妈妈眉宇间的温婉,让他天生就想亲近。
所以小玉遥最喜欢的就是热脸去贴哥哥的冷脸,母亲不能出殿,他便央求着三哥带他出去玩儿,去买糖糕、放河灯,去大街上撒欢。
然而,他有心疾,不能剧烈运动,母亲甚至不让他踏出王宫,只得扒着三哥的腿一求再求,保证自己不乱跑乱跳。
玉邈带他出去过。那天他偶然得了父亲的褒奖,正高兴,看玉遥也顺眼起来,答应带他去买各种各样的包点,还允许他坐在自己肩膀上。
那是他们度过的,最轻快的一天。玉遥跑不了,玉邈便带着他跑,风吹起他们金色的头发,阳光洒下来,是软和的形状。
后来珀王朝被迫换代,鲜血横流。玉遥患上离魂症,不记得母亲死时的惨状,也不记得任何人。
但他还是对玉邈有着无条件的信任。
玉邈忙的时候,玉遥就蹲坐下来,抱着他的大腿入睡。等他忙完要起身,这才发现脚上靠了一个人。
身体柔软,呼吸轻,像一只大型的猫儿。每每观此景,玉邈的心软成一片。
只是他再也没空带玉遥去买糖糕了。
玉遥声声软糯,一句一句地唤“哥哥”,也再阻止不了玉邈走上王权之巅的脚步。
所以他最终稳住了王权,失去了最亲近的弟弟。
思绪回笼,玉邈弯腰捡起了地上一个蒙尘的拨浪鼓。这玩意吵得厉害,也就玉遥那个傻子喜欢玩,每每摇动起来,都是乐呵呵的。
若得不到王权,他就没办法从他人手中夺到这几味珍贵的药材,可待他历尽千辛集齐药材,玉遥却死在他乡,再也回不来了。
世事无常。叫他如何不恨呢?
拿着那面小拨浪鼓,玉邈不知怎么的又走到了地牢中,燕翎的身前。
此时燕翎跪坐于草垫,正在闭目打坐。
“咚咚、咚咚……”
鼓声沉闷,音量不大,却仍如战鼓般喧天。
“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受苦,”燕翎忽然轻声说,“是笑着走的,旁边的医者却哭成了泪人。”
玉邈一怔。短短几天,他什么信息都没透露,他居然能猜到这个地步?
好聪明的人,这样明玉一般的人,怎甘心屈尊他人之下?
罢了。玉邈取下面具,正好对上燕翎睁开的眼。
那日他带阿瑞出行,长街上觉察到杀意,回头匆匆一眼——看到的原来是这张脸。
他与阿瑞,五分相似,然而身上沉郁如阴雨的气质,与阿瑞的灿烂大相庭径。
“你敢跟我提他?”玉邈一脚踏在他的胸膛之上,碾压他的刀伤,“若不是你泱族人,他根本不会死!”
燕翎皱眉忍痛,无情道:“你这样对我,他也不会复生。受苦的人也不会因此少受苦。”
他跪得直挺挺,玉邈用了七分力道,竟不能将他踹翻下去,冷嘲热讽道:“怎么,我该尊你为座上宾,将国门一敞,让马蹄踏遍?”
“咳……”内伤严重,燕翎唇边溢出一串鲜血,“我说了,我主是那样好的人。”
“你杀我,辱我,大道他照样走,世人他皆光照。不会因为你虐待我,就不作为。请您,再多给一点耐心,多给一点时间。”
玉邈再度冷笑:“南族人受苦了多少年,从不见你口中所谓的圣人?”
燕翎却言之凿凿:“因为他亦在另一重炼狱,身不由己。如今破笼而出,自然可见肝胆。”
他与所谓的“望泫”没有任何交集,只能从眼前人的言行来推断一二。
“我不信。”他收回脚,直白道。
凭借燕翎的一面之词,自是不可取信于人。燕翎不认为三两句话便能将他感化,于是从另一个方向切入:“据我所知,您朝内人心不齐,若有什么人是您不方便动手的,我等可以代劳。”
玉邈的脸色骤然森冷,笑意全无,侧目看了宣灵宣凝二人一眼。
“我们啥也没说!”宣灵委屈道。
炭火里不知烧到什么杂物,发出“滋啦”一声细响。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燕翎为了克制自己对主子的思念,可是将珀朝的事情想了又想。
他这双眼睛,平静得带有几分沉沉死气。然而玉邈也确实在这双眼中看到过汹涌的、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