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家罪行罄竹难书,诉状该由他来递!而不是由尹今朝玉石俱焚。
他虚弱极了,说了一句话便喘不上气,急急伸手抓住燕翎的衣摆,恐故人惨烈赴死,他却连一片衣摆都抓不住。
燕翎稳稳将他抱起,且不说是启乾宫,上天入地,只要他主子想去,他拼了命也会送到。
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季望泫被他托在怀中,看不见刺目阳光,只见他的衣摆飞扬。
他轻功使到了极致,落到启乾宫时,汗水自额间滑落,呼吸声也重了起来。
心绪乱作一团,燕翎说出来的话却是理智的:“劳烦公公速速通报,太子殿下有急事求见陛下,刻不容缓。”
季望泫一阵头晕目眩,只能用眼神传达想法。
“若是一炷香后没有动静,属下便带您闯进去,可否?”
他轻轻点了下头。
长发未束、朝服不着,季望泫何曾以这般狼狈脆弱的样貌见人?还是见百官、群臣。
燕翎狠狠揪着心。
可是他能读懂主子的目光。那涣散的瞳孔中映着的,是烈火般的坚定。
故人不能再死了。
那小太监跑得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匆忙跑出来迎。
燕翎哪管这许多虚礼,当即抱着季望泫飞奔而去。
殿内,这张巨大的“陈罪书”,尹今朝已然言辞铿锵地说到了尾声。
他跪得直,一身寡淡的素白,瘦削的背影像竹,不像梅。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求皇上恩典,然臣之所为与尹家、与尹相俱不相关。但求罪止臣身,无涉旁人。”
说完这句,他微微侧身,面向尹文宗,又行一大礼:“臣自请伏于斧钺,不必留全尸。亦恳请祖父莫为孽孙收尸,脏了门楣。”
“尹春迟!”季望泫从燕翎怀里出来,赤足站在地上,本就站不稳,扶着燕翎胳膊的手剧烈颤抖,“你凭什么死?凭什么你死!?”
喊出这句话,他躬身吐出一大口血。再说话已是声嘶力竭:“该死的是我,不声不响消失了八年的我。”
“昭明,”尹今朝忽而笑了,“你还是醒了。我此生,本不想再如此唤你。”
他在笑,也在发抖,眼中沁出泪来:“你问我凭什么死,凭我手下无数无辜人命,凭我对瞿党的行径视而不见,甚至为虎作伥,我与瞿氏同罪!直至今天──直至此时!”
“我终于可以正视这些冤魂,去还一还我的债。昭明啊……我累了。”
“殿下。”他又改了称谓,终于抬头看向他,“他日四君子的美梦若成,您替臣向东风敬一杯。臣即便是在无间地狱,也必笑而饮之。”
季望泫气急,跌跌撞撞向前,走到龙椅的台阶下:“什么陈罪书?给我看、给我看!”
谢承安深望了他一眼,把那本奏折递给他。
“此书由我写下!尹今朝不过是誊抄一本,换了信印。”季望泫扫了一眼,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迹,陡然跪下,“父皇,尹今朝是我埋下的暗棋。永昌十五年大火后,我捡回性命深陷牢狱,是春迟见我最后一面。”
“那时我便让他假意投瞿,今朝所做,皆是受我指使,他若有罪──”
“一派胡言!”谢承安拍案打断他危险的言论,“李元颐,太子久病初醒,神志不清,差人带下去,让太医来……”
季望泫将奏折的纸张攥成一团,眼皮愈发沉重,他无可奈何,以弦击穿自己的手掌,换来一瞬间的清明。
他定定望着谢承安,一字一句道:“我与春迟,本为一体。”
燕翎闻到血腥味,整个人如拉满的弓弦一般绷紧。
要怎么救回一个决心赴死的人呢?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尹今朝又笑了起来,放声大笑,他撑着地站起来:“殿下拳拳之心,迟,来生再追随。”
说完,他朝着殿中的圆柱,狠狠撞去。
“尹春迟!!燕翎!燕翎,救人——”
“昭明!传太医——”
“尹老!尹老……哎!”
殿内一阵人仰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