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筱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你期末考好就行了。”
黄多多没有说话,趴在桌上,把脸埋回胳膊里。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了一句:“她还说——黄多多,你语文能考年级第一,不是因为你看小说,是因为你本来就可以。不要把小说当成你逃避学习的借口。”她的声音有一点点抖。
下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王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前放着那个黑色塑料袋。她从袋子里把从后排收来的扑克牌、镜子、化妆包、耳机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讲台上,每拿一件教室里的温度就低一度。
“这些都是我这两天从你们桌肚里收上来的。”王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点名,也不叫家长。期末之前这些东西我替你们保管,期末考完之后,排名进步的自己来拿,退步的——就别想了。”
她把那副扑克牌拿起来,看了一眼,对折,扔进了垃圾桶。那个声音让后排安静了一整天。“你们上次月考退步了二十多名,还打牌?”后排没有人敢出声。
王老师把那几本小说单独放在一边,没有扔进垃圾桶。她看了黄多多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是一种很平静的、带着一点无奈的“我为你可惜”的表情。
那几本小说一直放在讲台的角落里,用一本英语课本压着。
从那以后,黄多多变了。
她没有小说看了。课间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目光涣散。她翻了两页,又翻回去,又翻到第五页,一早上下来没有一页看进去了。方筱有时候会转过头看她一眼,她就用口型说“好无聊”,方筱忍着笑转回去继续背书。没有小说的课间对她来说是煎熬。以前她会窝在座位上看小说,一眨眼十分钟就过去了,有时候看得太入迷,上课铃响了还要方筱叫她。现在她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把英语课本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把笔袋里的笔一支一支拿出来又放进去。
“方筱,你有没有好看的书借我看看?”有一天课间,她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我的书你不是都看过了吗?”
“可以再看一遍。”
方筱看了她一眼,还是从桌肚里抽出一本《青年文摘》递给她。黄多多接过去翻了翻,叹了口气。“这个我看过了,上个月的。算了。”她把《青年文摘》还给方筱,又趴回桌上。
第三天,她开始主动找方筱问题了。数学不会的问方筱,英语不会的问方筱,地理不会的问方筱。方筱不会的,她就去问我,问云出岫。她的草稿纸从空白变成了密密麻麻,笔芯从HB换成了2B,又从2B换成了自动笔。王老师说的那句话——你语文能考年级第一,不是因为你看小说——好像一直挂在她脑子里。
有一天她拿着英语卷子来找方筱,指着上面一道完形填空。“这道题为什么选C不选B?我觉得B也说得通。”方筱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黄多多又拿着卷子走到后排来找我。我看了之后说“这个固定搭配,语法上B也没错,但语境里C更合适”,她又拿去找云出岫确认。云出岫讲了一遍之后她点了点头,在卷子上用红笔做了一大段批注。
期末考试倒计时越来越近了。
从十四天变成了十天,从十天变成了七天。每擦掉一个数字,教室里就安静一分。王老师不再突击检查了,但没有人再把小说带到学校来。后排那几个男生的扑克牌被收了之后老实了很多,课间不再凑在一起打牌,而是趴在桌上补觉或者翻翻数学公式。后排那个平时最爱打牌的男生开始在课间背英语单词了,他同桌说他是被王老师那句“让家长来学校打”吓的。他说不是吓的,是他妈上次月考成绩出来已经打过了。
方筱每天早晨到教室的时间越来越早。原本七点二十到,后来七点十五,再后来七点十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位上了,保温杯冒着热气,面前摊着英语单词本,嘴唇轻轻翕动。她看到我从后门进来有时候会抬起头看一眼,有时候不会。但她看我的那一眼里,多出来的一秒还在。我越来越习惯这种对视了。不是习惯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是习惯了那种“她在看我,我也在看她,我们都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看”的状态。
课间的时候她偶尔会转过头来看我一眼。不是刻意的,就是做题做累了抬起头活动颈椎的时候,目光随便落在某个地方,恰好落在我这边。然后她会停一下,嘴角微微动一下,转回去继续写。
我越来越习惯这一秒了。
晚自习结束之后,我去隔壁班还陈屿的数学笔记。
陈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正在写。校服里是一件黑色的卫衣,两根带子一长一短,短的那根打了死结。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
我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放下笔走了出来。
“你的笔记还你。”我把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翻,看到我用铅笔在空白处做的批注,笑了一下。
“你看得懂我写的?”
“一半靠猜,一半靠推理。”
“那你猜对了吗?”
“应该对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那道函数单调性证明题你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用你写的方法。”
“那就行。考试的时候别贪快,做对最重要。”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方筱,她数学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