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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筱眼里的光（第6页）

她以前不太相信自己。遇到稍微难一点的题目就觉得自己做不出来，看两眼就放弃，跑去问别人或者翻答案。现在她愿意在一个题目上花十分钟、二十分钟，反复试，反复算，直到做出来为止。有时候做出来了，她会自己点点头，嘴角弯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题。

这种变化不是谁教她的，是她自己一点点攒出来的。

数学从七十多分爬到九十多分，不是靠运气，是靠一天天做题做出来的。英语从及格线爬到中等水平，不是靠蒙，是靠一个个单词背出来的，那些单词卡片她做了一沓，每天晚上睡前翻一遍，早上醒了再翻一遍。

她在用最笨的办法，走最稳的路。

我为她高兴。

离月考还有五天的时候，学校里各科老师都开始画重点。

数学老师说这次月考范围是必修四三角函数全部和必修五解三角形前两节。三角函数那部分公式多，变化多，很多人学得头疼。英语老师说会把月考题型和难度都按照期末标准来，听力、阅读、完形、作文，一样不少。物理老师说要重视实验题，说最近几次考试实验题得分率一直很低，很多同学在实验设计上丢分严重。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嗡嗡的白噪音。是几十个人同时小声背诵或者讨论题目时产生的那种声音，不高亢，不刺耳，但无处不在，像一群蜜蜂在远处嗡嗡地飞。

公告栏里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了。每擦掉一个数字，就像有人在心里拧紧了一颗螺丝，喀嗒一声，紧一点，再喀嗒一声，再紧一点。

方筱在这种氛围里反而越来越稳了。

她不慌，不急，按照自己的节奏走。该背书背书，该做题做题。晚上晚自习结束之后她会在教室里多留十几分钟，把当天没弄懂的题目再理一遍。她不跟别人比，只跟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多会一道题就够了。

有一次我走得晚，看到她还坐在座位上。教室里没什么人了，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冷白色的光照着她一个人。她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不急不慢。

我没有叫她。

从后门走出去的时候，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走下楼梯。

十二月十四号，月考前一天。

晚自习结束之后，教室里还有人在收拾东西。方筱把错题本、笔记本、课本一本本塞进书包，动作比以前利索了很多。以前她收书包要折腾好一会儿，翻来翻去找东西，现在她有条不紊，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心里有数。

黄多多已经收拾好了，站在旁边等她。手里捏着那本快翻烂的小说，嘴里含着一颗奶糖，腮边鼓起一小团。她百无聊赖地用书轻轻敲着自己的腿，等方筱拉上书包拉链。

两人并肩往外走。

我在后面慢慢收东西，不急。反正也不赶时间。地理笔记本要带回去再看一遍，数学卷子就不带了，看了也看不懂。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筱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门框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光线暗暗的。她的脸在明暗交界处，一半被教室里的光照着，一半隐在阴影里。

“加油。”她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那个安静的、空旷的走廊里，那两个字落下来，清清楚楚，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落进耳朵里。

黄多多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她嚼了嚼嘴里的奶糖，把书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平视前方，不介入，不评价。

“你也是。”我说。

方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眼睛弯了弯。然后她转回头，跟黄多多一起走出了教学楼。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两种不同的节奏——方筱的步子稳一些，黄多多的步子轻快一些——混在一起，渐渐消失在楼梯口。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楼梯口的应急灯亮着，发出微弱的绿光。夜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吹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明天就是月考。

后天也是月考。

然后就是等待成绩，等待排名，等待出分那天的忐忑和释然。方筱的妈妈说过，期末考好了才有手机。月考是期末前最后一次演练，也是方筱向妈妈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说她会好好考。

我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