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刹那,方筱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很近。
不是物理距离的近,而是一种真实感。平时那个清冷寡淡、无懈可击的年级前,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外壳,只是一个困了趴在桌上睡觉的普通女孩。
“怎么了?”云出岫直起身,声音沙哑,手背揉了揉眼睛。
“不好意思,我又来问你了。”方筱把卷子放在她桌上,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这道想了好久都没思路。”
云出岫低头看了一遍题目,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个图,开始给她讲。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讲题的逻辑却依然清晰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没有因为被吵醒而有一丝敷衍或烦躁。
方筱认真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惭愧。
她之前那么多次犹豫要不要来问问题,怕打扰到云出岫,怕人家嫌她烦,怕自己问的问题太低级。但云出岫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从来没有敷衍过她,也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自己的问题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想多了的人,其实一直都是她自己。
“我讲明白了吗?”云出岫讲完,抬眼看向她。
方筱点点头,认真道谢,拿起卷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云出岫已经重新低下头,开始做那套没做完的理综卷子。保温杯里的水凉了,她拧开杯盖倒进杯盖里喝了一口,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凉了,但还是咽了下去。
她继续做题,脊背挺得笔直,笔尖移动的速度又快又稳,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被打断,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方筱回到座位,把云出岫讲的解题步骤认认真真写了一遍,字迹比平时工整许多。
下周一早上,方筱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校。
她经过云出岫座位,她也没抬,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
方筱没有打扰她,安静走过,回到自己座位,打开课本开始背英语单词。
教室里人声渐起,天色亮开,光从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在书页上打出明亮的方框。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我坐在后排,远远看着这一切。
方筱走进教室的时候,我正好抬起头,看见她短暂停在云出岫桌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看见她这两天上课状态越来越专注,笔记记得越来越工整,下课后去后排问问题的次数也在慢慢增加。
她开始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嘴角勉强牵动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或者心情好的时候,眼睛里会漾开光的那种笑。
我是真的很高兴,不是“希望她好”那种高高在上的祝愿,而是从心底里浸出来的、温热的、饱满的、无法抑制的高兴。
我甚至愿意承认,她现在的状态比跟我冷战之前还要好。那时候她依赖我、粘着我、把我当成情绪的出口,一有什么波动就第一时间找我倾诉。现在她把自己撑起来了,独立了,沉稳了,不再需要抓着谁的手才能往前走。
这是好事。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远处一个人埋头刷题的云出岫,最后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摊开的课本上。
数学课本上,三角函数那一章的例题我看了三遍,第一遍勉强看懂,第二遍能复述步骤,第三遍关上书自己推演,推到一半卡住了。
翻到答案页看了一眼,合上,重新推。
又卡。
再翻,再看,再合上,再推。
磕磕绊绊,反反复复。
门口有人喊我的名字,是隔壁班的朋友找我借笔记。我从书包里翻出地理笔记本递过去,朋友接过去翻了翻,感慨了一句:“哇你这个地理笔记,借我抄一下,好复习,我地理这次考炸了。”
“没事,你拿去吧。”
地理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科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天生对这块感兴趣。地图上的等高线、等温线、等压线在我眼里从来不是抽象的符号,我能很自然地想象出地形起伏、气流运动、洋流走向。老师讲气候类型的时候,别人在死记硬背热带雨林气候的成因、特点、分布区域,我已经能在脑子里画出一整张世界气候分布图。
但除了地理,其他科目真的很难看。
我也着急,但从小到大就不是那种爆发型选手,有自己的节奏,快不起来,也乱不得。
我告诉自己:慢慢来,能追一点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