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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比答案更重(第4页)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客厅里安静了。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是暴风雨过后的安静——一切都被打碎了,满地都是碎片,你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收拾。

林裁缝没有回答。她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那杯方筱喝过的水,看着方筱的背影。方筱的睡衣是浅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很小的兔子。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的肩膀很窄,窄到像一只还没长开的鸟。

林裁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妈妈不觉得你恶心”,她想说“妈妈只是怕你受伤”,她想说“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宝贝”。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了这些话,方筱就会觉得她心软了,就会觉得还有希望,就会继续走下去。她不能给方筱任何希望。任何一丝希望都会变成一根稻草,方筱会抓住那根稻草不放手,最后两个人都被拖下水。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方筱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然后她迈步上了楼梯。楼梯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盏一盏地灭掉。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着,像一连串的问号,没有人回答。

林裁缝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她把方筱喝剩下的水倒进厨房的水槽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她回到客厅,把那堆布料和裁剪图从袋子里拿出来,重新摊开在茶几上。

她拿起划粉,继续画那条断掉的线。她的手是稳的,和平时一样稳。但她的眼睛是花的,看不太清楚那条线应该画在哪里。她放下划粉,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擦了很久。

那两截断掉的划粉还躺在茶几上,断口对着断口,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像一条还没有汇合的河。她看着那两截划粉,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它们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划粉掉进垃圾桶里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沉到了水底。

她重新拿了一支新的划粉,继续画线。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她的眼睛也不花了。她在那块深蓝色的布料上画出了一条笔直的线,从左边到右边,不偏不倚,精确到毫米。她做了一辈子的衣服,她的手比她的脑子更知道该怎么做。

但她的脑子不听话。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方筱刚才问的那句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不是。她在心里说。但她说不出声。

她想起方筱小的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在裁缝铺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妈妈妈妈你看”。她想起方筱第一次背上书包去上学的样子,校服太大了,她把袖口卷了两道,书包带子调到最短,还是往下滑。她想起方筱拿到第一张奖状的样子,从学校一路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把奖状举到她面前,脸涨得通红。她想起方筱每一次考试前熬夜复习的样子,台灯下的小脸,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一个小大人。

她的女儿。她干干净净的、乖乖的、像一朵小花一样的女儿。她舍不得让任何人伤害她,舍不得让任何人说她一句不好。但现在,伤害她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她把自己推到了一个会被所有人指指点点的位置上,她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林裁缝放下划粉,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她没有擦。那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过她眼角的细纹,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上。只有一滴。然后就没有了。她不是一个会哭的人,一滴已经是极限了。

方筱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今天早上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是刚才的眼泪,还没有干。

她没有手机,不能给刘雯卿发消息。她只能一个人躺在这里,一个人面对那些话,一个人消化那些刀子。她把银手链从枕头下面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手链在黑暗中看不到光,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坠子是半圆形的,向右弯。刘雯卿的手腕上,有另一半。

她想起妈妈说的那些话——“断了。”“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你才十七岁,你就要去承受这些东西?”

她想起妈妈最后那个沉默。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的时候,妈妈没有回答。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重。如果妈妈说“不觉得”,她会觉得妈妈在安慰她。如果妈妈说“觉得”,她会心碎。但妈妈什么都没说。那个沉默像一堵墙,堵在两个人中间,又高又厚,她翻不过去。

方筱把银手链贴在脸颊上。银是凉的,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象刘雯卿的脸——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右弯的弧度。她想象刘雯卿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给她讲地理题的样子。她想象刘雯卿在操场上把球传给她的样子。她想象刘雯卿在试衣间里被她堵在门板上、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样子。

她想哭,但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她的眼睛干干的,涩涩的,像两口枯井。

明天。明天去学校。明天见到刘雯卿。

她要怎么跟她说?说“我妈让我们断了”?说“我们以后不要再单独在一起了”?说“我做不到,但我不得不做”?

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不想让刘雯卿难过,不想让她觉得自己临阵退缩,更不想让她以为,自己就这么算了。

她没打算放手,只是此刻,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把银手链戴回手腕上,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在黑暗的、温暖的、像子宫一样的被窝里,她终于让眼泪流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像地下河一样的流淌。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声音会传到楼下,妈妈会听到。她不能让妈妈听到。妈妈已经够难受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她听到楼下传来妈妈走动的声音——收布料的声音,关灯的声音,上楼的声音。妈妈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很慢很重,像每一步都踩在很深的雪里。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外,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两三秒。然后走开了。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了。

一切都安静了。

方筱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露出鼻子和嘴巴。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她举起左手,在黑暗中看着手腕上的银手链。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它在,刘雯卿就在。刘雯卿在,她就在。

她闭上眼,指尖攥紧了手链。

明天……明天见到她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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