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的威严,需要一点‘高度’来支撑。”林墨帮你系好靴子的绑带,拍拍你的小腿,嘿嘿笑道,“放心,稳得很,我试过。”
当你终于装扮停当,被搀扶着(因为那16厘米的高跟和厚重的袍服确实需要适应)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时,你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彻底失语了。
镜中人,云鬓花颜,金钗摇曳,明黄袍服雍容华贵,细腰被玉带勾勒得不盈一握。而脚下那双极具存在感的棕色高跟厚底靴,又打破了完全的古韵,赋予一种穿越时空般的强势与独特气场。这不再是历史书中模糊的武则天画像,这是一个被重新想象、融入当代身体与灵魂的、具象的“女帝”。妆容掩盖了你原本的柔美,突出了眉眼间的英气与深邃,在华服的包裹和高跟的支撑下,你的身姿显得异常挺拔,甚至有种睥睨的错觉。
叶晚已经拿着相机,在王老师的低声指点下,开始寻找角度,调试参数。她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专注,时而皱眉,时而调整光圈,时而又和王老师低声探讨打光。那姿态,让你恍惚间看到了无数个在镜头后专注工作的自己。
原来,在镜头后面,是这样的感觉。不是简单地按下快门,而是要思考光线、构图、人物的情绪、姿态与环境的融合……要掌控一切,也要捕捉瞬息。
“来,我们先在应天门背景下来几张,趁着夕阳正好。”王老师引导着。
你被带到应天门巨大的门洞前,背景是恢弘的城门楼和满天绚烂的晚霞。风起,衣袂飘飘。叶晚半蹲下来,从低角度仰拍,试图将你的身影与巍峨的城门一同纳入画面。她调整了好几次姿势,又跑过来帮你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披帛,手指无意间碰到你的手,冰凉,带着细微的汗意。
“别紧张,就像你平时看我那样,放松,想象你就是这里的主人。”叶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眼神是鼓励的。
你看着她,这个平日里在T台上光芒万丈、在私下里慵懒傲气的女人,此刻正为了拍好你,而笨拙又认真地学着你的样子,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一股奇异的暖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触动,涌上心头。
你想起了青海湖边,那封来自巴黎的邮件。寥寥数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最近的一个梦里,我不是模特。你是。”
当时只觉得荒谬,甚至有些不安。如今,在这个夕阳下的应天门前,在这身沉重的华服和高跟鞋里,在这个拿着相机、眉头微蹙的叶晚面前……那句预言般的梦话,竟以这样一种超越想象的方式,照进了现实。
身份对调了。
一直以来,是你的镜头凝视她,记录她,揭示她,甚至某种意义上“塑造”了她。而现在,轮到她的镜头来凝视你。你不再是那个安全的观察者,你成了被观察、被塑造、被期待的对象。你要体会她曾经站在聚光灯下、被无数镜头和目光审视时的不易,要面对镜头尝试展现(而不仅仅是捕捉)某种东西。而叶晚,则在努力理解你那个安静而充满力量的世界,学习如何用光线和瞬间来讲故事。
这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共鸣。在角色互换的笨拙与尝试中,某种更深层的理解与连接,正在悄然建立。
接下来的几天,如同开启了一场以你为中心的、流动的盛大唐风画卷。
在明堂天堂内部辉煌的穹顶下,你依柱而立,叶晚寻找着能将建筑震撼与人物气韵结合的角度。在九洲池夜晚璀璨的灯光秀中,你临水照影,叶晚尝试捕捉水中倒影与现实交织的迷离。在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慈悲的凝视下,你静立仰望,叶晚调整着焦距,试图将人的渺小与佛的宏大、历史的厚重与此刻的存在并置。在洛邑古城熙攘的仿古街巷,你穿梭其间,叶晚进行着街头抓拍,记录下“女帝”穿越入烟火人间的奇异画面。在老君山金顶,冒着凌晨的寒风等待日出,当第一缕金光刺破云海,点亮你周身和远处起伏的山峦时,叶晚按下了快门,冻得发红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四个孩子也没闲着,拿着手机,像模像样地跟在你和叶晚旁边,找各种角度给你拍照,嘴里还学着叶晚和王老师的样子:“妈妈看这里!”“头抬起来一点!”“哇,这个光好!”稚嫩的童声和认真的模样,常常冲淡了拍摄的严肃感,带来阵阵欢笑。
白天拍摄,夜晚有时继续,感受洛阳不同于潮汕的夜色。叶晚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会跟你分享她的拍摄思路,哪里没拍好,哪里觉得惊喜。你会给她看相机显示屏上的照片,指出可以改进的地方,或者真诚地夸奖某个瞬间抓得好。你们讨论光线,讨论情绪,讨论武则天这个符号背后的复杂性,也讨论……彼此在镜头前后感受的异同。
“站着不动,还要保持表情和姿态,原来这么累。”你揉着被沉重头饰压得发酸的脖颈,叹道。
“但被你拍的时候,我知道你在后面,是安心的。”叶晚低头擦拭着镜头,轻声说,“现在我在后面,总怕拍不出你万分之一的好。”
“你已经拍得很好了。”你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早起和专注留下的痕迹,“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她抬眼看你,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洛阳古城的灯火,也映着你的影子。然后,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封邮件……现在想想,可能不是梦。是预感。”
你心头微震,与她对视。无须多言,青海湖的夜,巴黎的邮件,太湖的镜头,纽约的喧嚣,潮汕的暖,以及此刻洛阳的风,所有画面与情绪翻涌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种深邃的、无法被任何镜头完全捕获的懂得。
行程的最后一天,在老君山下山索道上,车厢里只有你们两人。窗外是飞速掠过的苍翠山峦和缭绕云雾。
叶晚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被拍是一种被动。现在才知道,站在镜头后面,想要抓住对面那个人最真实、最好的一面,那种渴望和……小心翼翼,一点不比被拍轻松。”
“而站在前面才知道,”你接口,看着窗外,“被信任的镜头凝视,不是暴露,是……交付。和最真实的自己。”
索道悠悠,将静谧的山色和未尽的话语,一同载向归途。
洛阳妆造,始于一个秘密的惊喜,一场角色的互换。最终收获的,却远不止一套华美的照片,而是穿过镜头,抵达了彼此世界中,那个曾未被对方完全踏足的、孤独又丰饶的角落,并在那里,看到了同样闪耀的灵魂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