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了?”我问。
“嗯。”
“怕什么?怕疼?怕不成功?怕以后不是你了?”
他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垮下去。“怕……怕万一我选错了。怕我这么折腾一圈,最后发现,我不是想要那个,我就是……就是受不了现在这个。怕我只是个胆小鬼,用另一种方式在逃。”
我他妈当时就想抽他。但看他那样,又下不去手。
“顾清,”我把烟按灭在砖石上,那点儿火星子“滋”一声就没了。“你听好了。你丫就是个胆小鬼,一直都是。不敢穿裙子的时候是,不敢用女声说话的时候是,现在不敢进手术室,还是。”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看着我。
“但胆小鬼怎么了?”我盯着他,“胆小鬼就没资格选一条难走的路了?谁他妈规定勇敢的人才能做自己?你就不能一边吓得尿裤子,一边往手术台上爬?”
他愣住。
“老子告诉你,”我站起来,腿都麻了,风刮得我声音发颤,但得吼出来,盖过这破风,“你这辈子,就这件事最牛逼!不是因为你多勇敢,是因为你他妈都吓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要过去!你站这儿,不是想死,是你不知道该怎么活!但路我给你铺了,苏婉给你把家守好了,叶晚那傻女人在终点线伸着手等你!你现在跟老子说你怕选错?”
我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羽绒服领子,把他拽起来。他轻得像个纸片。
“顾清,我告诉你,没有‘错’!只有‘试’!今天你从这儿跟我回去,上那张手术台,成了,你牛逼。不成,残了,废了,丑了,老子养你一辈子!苏婉给你端屎端尿!叶晚给你念诗解闷!行不行?!”
我眼泪也飙出来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但你今天要是敢往前再挪一步,”我指着城墙外面那一片虚空,“老子现在就跟着你跳下去!我说到做到!咱们四个,谁也别想好过!你试试看!”
他看着我,眼泪哗哗地流,然后开始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最后变成嗷嗷的嚎,像头狼。他死死抱住我,抱得我骨头都疼,浑身都在抖。
“我……我签……”他语无伦次,“我签……林墨……我签……”
“签个屁!”我吼他,“先跟老子下去!这地方冻死人了!”
(林墨把烟头狠狠摁灭,眼眶有点红,但表情还是凶巴巴的)
后来?后来就跟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下来了。一路拽着,塞车里,开回市里。看着他哆哆嗦嗦吃了碗热面,看着他给苏婉和叶晚报了平安,看着他最后在酒店昏睡过去,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手术通知单。
第二天飞回去的飞机上,他靠窗睡着,眉头还皱着。老子就在旁边看着,心想:顾清,你丫欠我一条命。不,是欠我们三个,一人一条。你得用你下半辈子,好好还。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很硬)
所以,你说去接他?是。把他从悬崖边上,从他自己心里那头冻僵的野兽嘴里,生拽回来的。手术刀是医生拿的。但把他推到手术刀下面的力气,是我们三个,一人出了一份。
老子出的,是骂醒他、踹他下去的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