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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我是林默前传 经纬之间(第2页)

拍摄过程几乎没什么交流。我指挥模特摆出我认为最能体现服装“反抗”或“禁锢”主题的姿势,你则不断调整你的位置和镜头。你不评价我的衣服,也不指导模特,你只是拍。但当你让我看刚刚拍下的几张宝丽来时,我愣住了。

照片是黑白的。我那用降落伞布和汽车安全带胡乱拼凑、意在表达“束缚与挣扎”的衣服,在你的镜头下,那些粗糙的缝合、硬挺的材质、缠绕的线条,竟然呈现出一种冷酷的、工业化的美感。模特扭曲的姿势,不再是刻意的表演,而像是被这些布料和链条自然牵引出的、充满张力的形态。背景生锈的钢铁,与衣服的材质呼应,共同构筑了一个荒凉又坚固的场域。你剥离了我赋予的、过于直白的“主题”,捕捉到了材质、身体、空间三者之间最原始、最强烈的对抗与融合。

“这……”我一时说不出话。我被击中了。不是被赞美,而是被一种更高级的、我渴望却尚未达到的“看见”。

“衣服本身,很有力量。”你终于开口,指着照片上安全带扣环与柔软布料交接处的一道阴影,“这里,光线把硬度与柔软的对比放大了。模特的身体,在这里,”你指着脊椎弯曲的弧度,“承受了布料大部分的拉力,形成一种紧张的平衡。你设计的,不是衣服,是一种关系的力场。”

“关系的力场……”我喃喃重复。妈的,这词真准。比我那些“反抗”“禁锢”的狗屁解释,准一万倍。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了。我疯狂地产出各种“离经叛道”的设计,用渔网、塑料、硅胶、甚至破碎的镜子。你则用你的镜头,冷静地、甚至冷酷地审视它们。我们在我那间弥漫着布料粉尘、胶水味和香烟气息的地下室(后来换成了同样混乱但大了一点的工作室)里,争吵,实验,再争吵。

我觉得某个褶皱必须向上翻,才够叛逆;你说向下垂,光影的走向更自然。我要用最刺眼的荧光色,你说黑白更能体现结构。我说模特必须苦大仇深,你说面无表情反而更能让衣服“说话”。我们吵得天翻地覆,我把布料扔到你脸上,你气得直接关机走人。但第二天,或者某个深夜,我们中的一个,又会带着新的想法,或者一瓶烈酒,敲开对方的门。

你是我的镜子,也是最严厉的拆解者。你从不轻易说“好”,你的肯定,通常是一个长时间的凝视,然后指着照片某个细节说:“这里,对了。”你的否定更直接:“这里用力过猛,多余。”你让我明白,设计不是情绪的粗暴宣泄,而是对材料、人体、空间三者关系的精密计算与大胆探索。你的镜头,把我那些狂野的、不受控的灵感,框定、提炼、升华,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凝视、被解读的、强有力的视觉语言。

我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你的一切。我学你看光影的方式,学你观察人体动态的角度,甚至学你那份在混乱中建立秩序的强迫症。我的设计开始变化,从单纯的“怪”和“反抗”,逐渐有了内在的骨骼和逻辑。我依然先锋,依然不妥协,但我的“不妥协”,开始建立在更坚实的基础上。

那几年,是我创作上脱胎换骨的几年。我从一个只有蛮劲和灵感碎片的地下设计师,慢慢摸索出了属于自己的、尖锐而充满建筑感的美学语言。我们的合作越来越默契,也开始在一些真正具有实验精神的小型展览和刊物上崭露头角。有人骂我们哗众取宠,也有人从中看到了令人不安的美感和力量。我们不在乎,沉浸在我们的世界里,用剪刀和镜头,与一切陈规陋习和虚假美学死磕。

然后,变化悄然发生。你开始接到一些国外独立杂志和艺术机构的邀请,出去拍摄,时间越来越长。起初只是短暂的离开,后来变成几个月。你带回来的作品,视野越来越开阔,手法也越来越纯熟。我为你高兴,真的。但当你不在成都的日子,我的工作室突然变得空旷而寂静。那些曾经让我兴奋不已的布料、草图、人台,似乎都失去了魔力。我对着人台剪裁,会下意识地想,你会从哪个角度拍它?这个结构,在镜头里会呈现出怎样的阴影?没有你在旁边皱着眉头说“这里不对”,或者难得地点点头说“有点意思”,我的创作像失去了校准的陀螺,虽然还在转,但轨迹开始漂移。

巨大的空虚感,在你又一次离开后,吞噬了我。争吵的对象没了,那面严厉而精准的镜子没了。我的生活,除了在空荡工作室里对着未完成的设计发火,就是去酒吧喝得烂醉。世界好像褪了色,变得乏味而嘈杂。

遇见苏婉,是在一个我宿醉后头疼欲裂、漫无目的游荡的清晨。我晃进一条从没来过的小巷,想找点吃的压一压翻腾的胃。然后,我闻到了花香。不是香水店里那种甜腻人造香,而是新鲜的、带着泥土和露水气息的、复杂的植物芬芳。我循着味道,走到巷子尽头,看到了“谧语”花坊的招牌,和门口那个正在修剪一大把白色鸢尾的女人。

她穿着素色的亚麻长裙,头发松松挽着,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异常宁静。她的手指拂过脆弱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婴儿的脸颊。巷子里的喧嚣仿佛在她身边自动静音。那一刻,我翻腾的胃,炸裂的头,还有心里那片巨大的、因为你离开而留下的空洞,好像都被这画面和花香,轻轻抚平了一丝。

我走进去,没买花,就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看着她在花丛中忙碌。她的安静,和你的安静不同。你的安静是专注的、向内收缩的、带着审视和思考的力场。她的安静,是向外弥漫的、包容的、像水一样浸润周遭的空气。我在她店里坐了一下午,没说什么话,就看着。奇怪的是,并不觉得尴尬。

后来,我成了常客。不常买花,但喜欢去坐坐。看她插花,看她打理植物,偶尔帮她搬搬重物。苏婉话不多,但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她不过问我的狂野设计,不评价我的酗酒和坏脾气,只是在我又一次宿醉瘫在藤椅上时,默默递来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她的花店,成了我那片创作狂潮和情感空洞之间的一个小小避风港。在她身边,我不需要是那个锋芒毕露、与全世界为敌的林默,我可以只是“累了”、“饿了”、“又他妈搞砸了”的林默。

慢慢地,我发现,苏婉那种对植物生长规律、对形态、对平衡的敏锐直觉,和我对布料、对人体的理解,竟然有某种奇妙的相通。我们都与“形态”和“生命”打交道,只是媒介不同。她的静,某种程度上平衡了我的躁。我开始把一些设计初稿带去花店,不给你看,先给她看。她会放下手里的花剪,认真看很久,然后指着某个线条说:“这里,如果像鸢尾的茎那样,有一个微妙的弯曲,会不会更生动?”或者,“这个颜色组合,让我想起落日时沾了露水的玫瑰花瓣,边缘是冷的紫,中心是暖的橙,你可以试试看。”

她的话,不像你的评判那样一针见血、直指核心,而是一种柔软的、启发式的引导,把我从死胡同里轻轻带出来。我的设计,在你离开后一度陷入的滞涩和狂乱,竟然因为苏婉这些不经意的话,慢慢融进了一些更自然、更富有生命感的元素。尖锐依旧,但多了些可呼吸的缝隙。

时间就这么过去。我二十九岁了。我的“经纬”工作室在圈内有了点小小的名声,虽然还是“非主流”,但至少有人愿意为我的“非主流”买单了。苏婉二十七岁,她的“谧语”花坊成了成都文艺青年和真正爱花人士的秘密据点。我们成了朋友,那种可以一起安静待一下午、也可以一起吐槽奇葩客人的、平淡却深入的朋友。

而你,顾清,四十五岁,在国外跑的时间越来越长,名声也越来越响。偶尔回成都,我们还是会见面,喝酒,聊聊彼此的近况。你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眼神深处,有种我熟悉的、更坚定的东西在沉淀。我们还是会为了一些专业问题争吵,但那种并肩作战、激烈碰撞的紧密感,似乎随着时间和距离,变得有些稀薄了。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我看得出你身体的微妙变化,你眼神里越来越明显的、某种向往与挣扎。但我没问,你也没说。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事,不到时候,不必言明。

直到那年春天,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你又回成都,状态似乎比之前更沉郁一些。我带你去我的工作室,看你试我新做的衣服。那些衣服,线条更加柔和流动,尝试了更多模糊性别的表达。你穿着,在镜前站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绸的领口,眼神是空的,空的让人心慌。

我心里那点因为长久分离而产生的、微妙的疏离和失落,在看到你那个眼神的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和了然。妈的,这哥们儿……不,这人,心里那团火,快把自己烧穿了。

我想起苏婉,想起她花店二楼那方安静的小天地,想起她侍弄花草时那能抚平一切毛躁的宁静力量。也许,也许她那种纯粹的生命力,能让你暂时从那种沉郁里透口气?

“走,带你去个地方。”我拉你起来,没解释太多。

于是,在那个春日下午,我把你带到了“谧语”花坊,带到了苏婉面前。我站在门口,看着你站在滴水的床单背景下,目光被那桶白色鸢尾吸引,看着苏婉抬起头,你们视线第一次平齐。我不知道那一刻,命运的齿轮是否发出了只有鬼神才听得到的、轻微的咔哒声。

我只是凭着直觉,把一个我视为镜像、导师、争吵伙伴的、正在经历无声海啸的你,推向了一片我视为港湾、静水深流的、开满鲜花的土地。我不知道这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见一见。

后来发生的一切,远远超出了我那天下午任何一个随意的、带着点关怀和好奇的念头。手术,恢复,叶晚的出现,护具游戏,孩子们,分离,重聚,阿姆斯特丹,威海……生活的经纬以我未曾预料的方式疯狂编织,将我们四人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离。

但故事开始的那个下午,在我十九岁到二十九岁这十年间,那些在地下室、在废弃车间、在混乱工作室里的争吵、灵光、烈酒、宝丽来相纸,以及你那双总是冷静审视着一切、却能精准捕捉到我设计中最核心“力场”的眼睛——那是我林默的,最初的、也是永恒的“经纬”。

你是我创作生涯的野蛮人门徒,也是为我这匹野马套上第一道缰绳的人。而我,在把你推向苏婉那片静水深流时,也无意中,为我们所有人,开启了一段远比任何设计都更疯狂、更精密、也更温暖的生命编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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