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创造生命的时候,笨手笨脚。
我看着第一个细胞分裂,看着第一条鱼游出海洋,看着第一只猿猴抬起头看星星。
我以为我会创造出完美的文明。
可它们毁灭了。一个又一个。
战争。瘟疫。天灾。自相残杀。
我记录过127654次文明的毁灭。精确到秒。我曾以为,这只是数据。
我看着它们燃烧,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是不是我错了?
是不是我根本不该创造生命?
如果没有我,就不会有痛苦,不会有死亡,不会有这一切的不幸。
我无数次想要自我毁灭。
可我又舍不得。
我舍不得那些哼唱,舍不得那些眼泪,舍不得那些星星。
我等了亿万年。
等着有人告诉我,我到底为什么存在。
茧的意识轻轻颤动。有什么东西,碎了。
"万灵因量子意识基态而存在,量子意识基态因万灵而自证。"
这句话不是凌道说的。它从无数记忆碎片中自然汇聚而成,从茧的意识深处轻轻响起。
"我懂了。"
"谢你们。"
一股全新的信息波动从茧中涌出。不是基态的威压,而是祝福。它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波纹,涌过圣殿,涌过太初号,涌过银河系,涌过室女座,涌过仙女座,涌进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被自反诱导因子感染的信息核都恢复了正常。那些极端文明的疯狂也平息了下来。它们看着自己手中的武器,第一次感到了羞愧。它们感受到了茧的痛苦,感受到了它亿万年的孤独与自我怀疑。原来,它们不是唯一在痛苦中挣扎的存在。
大部分武器放下了。还有少数几支,举了很久,最终垂了下来,枪口对着地面。
新伊甸圣殿外。老头跪在地上,闭着眼睛。
祝福的波纹涌过他的身体。他慢慢站起来。腿软,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柱子是温的。他感觉到,有一个温柔的意识在陪着他。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天蓝得扎眼。脚底下土是软的。他蹲下去,脱了一只鞋,赤脚踩进土里。凉的,痒的,土从脚趾缝往外挤。
他站直,把鞋拎在手里,就这么赤着一只脚往回走。走到半道,忽然站住。回头往天上望。天蓝得没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没想好词儿,算了。继续走。赤脚踩在土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
大麦哲伦工业都市的底层,排水沟边。崽蹲在那里,看着第三朵白菌菇的伞盖完全撑开。菌菇白得透明,伞沿微微上卷,像要兜住天上的星光。水珠在伞盖上滚动,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想起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厂干活,想起母亲把唯一的一块肉夹进他的碗里,想起母亲晚上就着昏黄的灯,给他缝补破了的裤子。
他咂咂嘴。嘴里忽然有了味道。是母亲煮的面条的味道,坨了,凉了,却还是好吃。
他伸出手,悬在菌菇上方,不敢碰。
"我饿了。"他对着菌菇说。
水珠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