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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集 不松手（第2页）

屠宰场是什么？杀猪杀牛的地界。猪牛进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死，闻见血腥味了，听见同伴的惨叫了，还是往里走。没别的道。

联合舰队也没别的道。室女座超星系团在那边，横竖要过这一关。像过河必须过桥，桥断了也得过。不过你就到不了对岸。

熵灭派算准了这一点。他们等着。

警报响了。

不是寻常警报那个呜——呜——呜——的节律。是一声长嘶——像厚布被撕开，又像人被捂住口鼻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声。舰桥里几个年轻舵手同时打了个寒噤。

“高能反应！方位定不住！在空间夹层，在里面！”

李维的吼声从通讯频道炸出来。这汉子平时嗓门就大，这一吼震得仪表台嗡嗡的。但“在里面”这三个字让所有人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在里面。不是外头来的，不是左边右边前边后边。是空间层内部。在护盾里面，在装甲里面，在舱壁里面。没法防，没法躲，没法跑。已经在你肚子里了。

没有预兆。没有光束轨迹。

联合舰队外沿，几艘晶族战舰忽然开始扭。不是被撞了砸了的那种扭，是从芯子里往外翻的那种扭。像被一只瞧不见的手攥住了，从脚到头一点一点拧成麻花。晶体舰壳——那可是扛得住粒子炮正面轰的晶体——在那股力道底下跟揉过的纸似的，皱皱巴巴折来折去，啪，碎了。

不是碎。是相变。

相变是晶烁后来在战报上写的词。水变冰叫相变，冰变汽叫相变。晶体直接变粉末，也叫相变。可哪有不给能量不给条件的相变？说变就变，跟变戏法一样。戏法是假的，这他妈是真的。

不是物理攻击。是信息结构篡改。

篡改，换说明书。每样东西都有一份说明书，写好了——你是手，你做手的事；你是脚，你做脚的事；你是战舰，你硬、你强、你毁不掉。可有人把你的说明书偷了，改成“你是一张纸”。你就成了一捅就破的纸。

熵灭派的伏兵叫信息熵增体。

名字又长又臭。不是飞船，不是战舰，不是任何一种兵。是一团一团的反信息湍流。信息的对头，秩序的对头，存在的对头。在信息荒漠里它们像墨汁滴进水里，散开，化开，找不着了。然后从你做梦都想不到的方位冒出来，吭哧一口。

舰桥显示屏上跳出一行红字：因果律武器攻击引擎核心。

因果律——不砸你的现在，刨你的根。你凭什么在这儿？因为你从那儿来。不毁“你在这儿”这个结果，毁“你从那儿来”这个原因。根没了，果就没了。你不是被炸掉的。你是从来就没来过。

人类巡洋舰盘古号第一个失控。

老舰。地球起锚的时候就跟着，打了多少仗数不清。外壳上坑坑洼洼，全是疤——激光烧的，粒子束烫的，陨石凿的。一直没修。不是修不起，是留着，当勋章。

此刻它的引擎喷口往外吐的不再是蓝焰，是黑的。反物质的黑，能把人眼珠子都吸进去的黑。舰体开始自己吃自己，金属蒙皮从边角往里烂。不是生锈的烂法，是一秒钟走完一万年的烂法。氧化，腐朽，酥成渣，没了。

“时间熵增陷阱！”回声的嗓门尖了，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脑子里，“盘古号周围的时间流速被改了！快切断链接！不然太初号也给拽进去！”

切断链接。就是松手。一个人掉进沼泽，你拽着他的手，他往下沉，你也往下沉。想活，就得撒手。让他一个人沉。

凌道睁眼。

瞳孔里炸出金色，不是平时那种柔的暖的、让人想靠近的金。是滚烫的，铁水一样，要溅出来咬人的金。整只眼睛全成了金，没眼白没瞳仁，两团火。

“不。”

一个字。

舰桥在抖。不是嗓门震的，是那一个字里头的分量。分量沉到人听见这个字，就知道后面所有的话都是废话了。

“松手就是扔同胞。”

他一步出去。

不是走不是跑，是跨。像面前有条沟，一抬脚就过了。但他跨的不是沟，是空间。人还在舰桥里站着，下一秒已在盘古号上方的虚空里，两手朝两边一展。

那个姿势在地球上的老教堂里见过，在寺院壁画上见过。一个人张开胳膊，把自己钉在那儿，挡住后面的东西。

量子共鸣场疯转——不是正常转法，是把发动机踩爆表的那种转。能觉出他的意识在烧，在往外泵，在用一个根本撑不住的方式往外泵命。拿自己的量子意识去捋那片发了疯的时间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