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抬起头。动作很慢,怕看错。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女儿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身体是彩色的,变成一扇窗。窗里有光。
"若若。"声音平静。等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浇花,做饭,做梦。梦里女儿回来了,梦醒了继续浇花。
"你哥呢?"
"哥在背景辐射里。他变成了你也在吗。每一个新诞生的文明都会听见他的声音。"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想凌道五岁时在院子里看星星。她问:你在看什么?他说:看星星。好看吗?好看。为什么好看?因为它们在那里。她笑了。不记得什么时候笑过这么开心。
"他从小就喜欢问问题。"林婉微笑。"五岁时问星星为什么亮,十五岁问宇宙有多大,二十五岁问文明为什么灭亡。现在,他问你也在吗。"
"妈,你不难过吗?"
"难过。"林婉伸手,想摸女儿的脸。手指穿过了投影,但没缩回去。手指是暖的。投影的颜色在手指碰到的地方亮了一下。感觉到了温度。"但骄傲更多。我的两个孩子,一个变成了宇宙的问题,一个变成了宇宙的答案。"
"我是答案吗?"
"你是。当千万个文明同时回答我在,那就是宇宙在说——我存在。我思考。我对话。我不会沉默。"
桂花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跳,像金色的虫子。
"妈,我要走了。"凌若说。声音很稳。"还有好多文明在等你也在吗。哥交给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去吧。"林婉说。"妈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凌若的投影开始变淡,像灯被调暗。光还在,是暖的。
"妈,我永远是你女儿。"
"我知道。"
"我永远会回来。"
"我知道。"
投影消散了。像蒲公英种子被风吹走,散成无数金色光点向天空飞去。飞过桂花树,飞过屋顶,飞过云层,飞过大气层,飞到虚空中。散到所有地方。每一个光点都在说:我在。
林婉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光照亮夜空。低下头,继续浇花。花是红色的。好看就够了。
桂花很香。风吹过,香味被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闻不到的地方,香味还在。香味在风里,风在宇宙里,宇宙在对话里。
元梭号舰桥上,凌若的信息投影重新凝聚。灯调亮了。
"道谟,出发。"
"目的地?"
凌若调出星图。无数光点在闪烁。亮的是已在对话的,暗的是还在听的。听见了,在犹豫。凌若看着那些暗的光点。等它们自己亮起来。
"所有地方。"凌若说。"所有需要你也在吗的地方。"
元梭号启航。引擎声像母亲把被子轻轻盖在孩子身上。被子是软的,暖的。
宇宙背景辐射中,凌道的信号永远在回荡。用存在本身。他在问:你也在吗?
我在。凌若回答。身体亮了一下。亮是热的。
我在。辉回答。光之森林的光柱同时亮起,三十亿年来第一次。
我在。卡吉尔回答。金色和蓝色靠在一起,边缘吻合。像两块拼图,咔哒一声合在一起。
我在。普罗米修斯回答。
我在。蔚蓝回答。不叫虚无行者了。叫蔚蓝。天空的颜色。
我在。千万个文明同时回答。声音叠成一堵墙,用来回音。问和答之间没有缝隙。因为问就是答,答就是问。
宇宙不再沉默。因为它在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