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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集 巴别塔(第2页)

凌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量子意识场在剧烈颤抖。不是害怕,是恶心。恶心到想吐,但他的胃里没有什么可以吐的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但他知道道谟看见了。道谟什么都看得见。

他见过熵灭派的屠杀。比邻星那片灰色的雾,三千两百个文明碎成的粉末。那些粉末至少是均匀的,至少是安静的,至少没有人拿着它们叫卖。这里的屠杀是有市场的。五十万个文明在互相交易彼此的"存在",以为自己在进化,以为自己在变强,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们是斗鸡。是被人养在笼子里、喂药、训练、然后扔进斗鸡场互相啄瞎对方眼睛的斗鸡。斗鸡觉得自己赢了,但它不知道,赢了之后等待它的是下一场,再下一场,直到它死。

"船长。"道谟的加密通讯接入,声音压得很低。"我分析了巴别塔的结构。它不是空间站。它是一种信息寄生虫。它表面那五十万个文明不是乘客,是它的免疫系统——当有外部威胁靠近时,它会操纵这些文明去攻击。"

"它怎么操纵?"

"用独道。"道谟说。这两个字它说得很慢,像在咀嚼一块硬骨头。"它给每个文明植入了一个信念:只有吞噬其他文明,你才能存活。然后文明们就会互相残杀,巴别塔只需要吸收战场上的信息碎片。"

凌道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看见了那个画面。五十万个文明,每个都坚信自己是正确的,每个都坚信只有自己的路才是唯一的出路,每个都坚信别人是障碍、是敌人、是养料。他们在互相吞噬,在互相撕咬,在用尽所有的智慧和力量去消灭对方。而巴别塔在上面看着,张开它那张巨大的、看不见的嘴,接着下面掉下来的每一滴血。不是血,是信息碎片。是文明在死亡时释放的最后一点存在熵。

"熵灭派的文明牧场。"凌道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不是养庄稼,是养斗鸡。"

"更糟。"道谟说。"我检测到巴别塔的核心正在向熵灭派总部发送信号——它发现了我们。"

二、火种

凌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转身往回走。他往更深处走去。

脚下的街道加速蠕动,不是不耐烦的扭动了,是恐惧的痉挛。巴别塔在害怕。它害怕的不是凌道,是熵灭派发现它有威胁之后会把它也收割掉。它正在拼尽全力向熵灭派证明自己是忠心的,是值得被留下的。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形,不是慢慢地变,是猛地一下,像一个人从睡梦中被吓醒,弹坐起来。那些金属藤蔓从墙壁里抽出来,在空中挥舞,像章鱼的触手。那些生物组织开始分泌一种黑色的黏液,黏液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酸在腐蚀金属。

叫卖声变成了警报声。商人和买家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有人撞倒了笼子,笼子里的生物爬出来,但它们的意识已经被撕碎了,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地上爬,像虫子一样爬。有人抢走了摊位上的罐子,罐子里的意识云在晃动,颜色变得很乱,红一下蓝一下黄一下,像一盏快要烧坏的彩灯。有人踩到了那些从笼子里爬出来的生物,踩碎了它们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外来者!"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团在唱同一首歌,但每个人唱的音调都不一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疼的、金属质感的回响。"巴别塔不欢迎不守规矩的客人!"

凌道停下脚步。面前的空间扭曲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然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抚平。抚平之后,空间里多了一个人。一个老人。全身插满了管子,管子的一端插在他身上,另一端插在地面、墙壁、天花板上。他的身体已经半机械半生物,左半边是金属的,银色的,反光的;右半边是肉的,暗黄色的,皮肤上有老年斑。皮肤下面有东西在流动,暗红色的信息液,流速不均匀,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像心跳。他的眼睛是全黑的。不是黑眼球很大的那种黑,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那种黑。像两口枯井,你往里面看,看不见自己的倒影。

"我是巴别塔的管理者。"老人说。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不是从嘴唇里发出来的,是从那些管子里传出来的,咕噜咕噜的,像水在管道里流动。"你可以叫我老鬼。"

凌道没有说话。他在看老鬼的眼睛。那双全黑的眼睛后面,还有什么东西在。不是意识,是记忆。是某个很久很久以前、在变成老鬼之前、还是一个普通人的时候留下的记忆。那个记忆被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水面上已经看不见了,但石头还在。

"你的飞船很低级。"老鬼打量着凌道,从头到脚,像在估一件商品的价钱。"但你的意识——不低级。你是元道自觉者?那个在比邻星搞破坏的人类?"

"我是来谈交易的。"凌道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跟一座活着的、吃了几十万个文明的、正在向熵灭派告密的监狱说话。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转身跑?巴别塔的引力场会把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碎。战斗?元梭号的火力连这座监狱的皮肤都打不穿。他只有一张牌可以打。真相。

"交易?"老鬼笑了。他的笑不是用脸笑的,是用那些管子笑的。管子里发出一种咯咯咯的声音,像一群老鼠在啃木头。"巴别塔只做一种交易——用弱者的存在,换强者的进化。你是强者还是弱者?"

"都不是。"凌道说。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铁板在蠕动,但他的脚踩得很稳。"我是来告诉你,你的交易是自杀。"

老鬼的笑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拔掉了电源。那些管子里的咯咯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变压器在过载。

"你以为你在吞噬其他文明,强化自己。"凌道又向前走了一步。他的鞋底被铁板上的黏液粘住了,发出啵的一声。他没有低头看。"但你吞噬的每一个意识,都会在你的信息结构里留下无法消化的碎片。它们不会消失。它们会在你的意识深处尖叫、挣扎、互相冲突。你吃得越多,你的信息熵越高。总有一天,你会从内部爆炸。"

老鬼的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亮光,是裂纹。像枯井的井壁上出现了一条裂缝,从井口一直裂到井底。裂缝里有东西在往外渗,不是水,是光。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

"那是我的事。"老鬼说。但他的声音变了。那些管子里的水声变急了,像有人在加快脚步。

"不是。"凌道又走了一步。现在他离老鬼只有三步远了。他能闻到老鬼身上的味道——不是臭味,是那种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潮湿的、像地下室一样的味道。"因为熵灭派在等你爆炸。你爆炸释放的信息碎片,正是它们需要的收割作物。你以为你是猎手,其实你是熵灭派养得最肥的猪。"

老鬼的嘴唇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但他的愤怒不是冲着凌道的,是冲着凌道说的那句话里的那个字——"猪"。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那些管子先替他说了。管子里传出一阵尖锐的啸叫声,像水壶烧开了。

"你胡说!"

"我没有。"凌道伸出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邀请。"让我看看你的信息结构。你会看见那些被你吞噬的文明,还在你的意识里活着。"

老鬼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凌道以为时间又在这个地方打结了。但时间没有打结,是老鬼的意识在打结。他在犹豫。他在害怕。他怕的不是凌道,是他自己。他怕自己看见了那些东西之后,就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了。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上也插满了管子,管子随着他的动作被拉长,像橡皮筋一样。他的手指碰到了凌道的手掌。皮肤是凉的,但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没有血液流动的凉。像摸到一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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