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消融,春草又绿,转眼已是一年又半。
一路西行,逢市镇便停,遇村落则驻,格外喜欢的,停留几个月也是常事。
撒马尔罕的金色集市,翡昭向当地的织毯大师学习如何用矿物与植物染出永不褪色的繁复花纹。在疏勒的巴扎品尝烤包子与石榴蜜酒,云岫跟着当地厨娘学了三十二种香料调配之法。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学习语言、记录风俗、采集植物样本、测绘山川走向。翡昭的笔记已积满三册,云岫的异域菜谱记了厚厚一本。
顾落则心血来潮自己编著了一卷地图,每处停留之地,都如一颗小小的星辰点亮,在地图上连成一条蜿蜒光带
“上仙,前方就是里海了。”翡昭展开一幅羊皮舆图,手指点在湛蓝的湖泊东岸,“当地人称它为可萨海。”
顾落撩开车窗的纱帘。
时值初秋,里海东岸的森林正染上金黄与绛红。这片土地比西域更加湿润,橡树、桦树与松柏混杂生长,林间弥漫着腐殖土与野果成熟的气息。
法蒂玛将陶罐浸入清澈的溪水,惊得群鱼四散游窜。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忽然,听见林间小路上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她抬头望去,不由怔住。
一辆马车踩着落叶缓缓驶来,与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车辆都不同。
车身漆成暗青色,檐角悬挂着风铃般的银色饰物,随着行进发出清越的叮咚声。拉车的两匹马毛色如墨,四蹄踏地轻捷无声。啊,这样健壮的马匹,怕是整个梅里克府也找不出一匹。
而马车左右,各有一男一女骑马随行,皆是她从未见过的容貌打扮。
那男青年策马走到离她几米外的地方停下,他摘下皮质骑手帽,露出东方人特有的柔和面庞,用流利的波斯语问候:“愿安宁与你同在,夫人。请问这附近可有村落能让我们稍作休整?”
法蒂玛点了点头,又摇头,她后退半步,警惕地问:“你们是谁?从哪里来?”
两个青年没说话,马车里传出声音,音节优美却陌生:“我们从东方来,欲横渡里海西行。”
法蒂玛睁大眼睛,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她确信马车里的人说的不是波斯语,也不是附近任何部族的语言,可那些音节入耳后,竟自然而然地在她心中转化为清晰的意思!
“你、你怎么……”法蒂玛结结巴巴,一时不知该问什么。
顾落微微一笑,并不解释。
对她而言,语言不过是意思的载体,神识微动便可通晓万语,亦可让人理解已意。
法蒂玛看他们举止得体、气质不凡,警惕心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东方……是传说中丝绸与瓷器来的地方吗?我曾在市集上见过商队带来的东方织物,美得像天上的云霞。”
云岫闻言笑道:“正是。你若喜欢,车上有几匹富余的绸缎,可赠你一匹。”
妇人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她犹豫片刻,“我们的村庄就在前面,若几位不嫌弃,可来歇歇脚。村长见识广,或许能告诉你们渡海的事。”
“那便叨扰了。”
约莫一刻钟后,树林渐疏,一片开垦过的坡地出现在眼前。二十余座木屋石屋散落其间,炊烟袅袅升起,本该是宁静的黄昏景象,然而村口空地上,却聚集着数十名手持长矛、腰佩弯刀的士兵。
他们身着统一的皮革护甲,头盔上插着彩色羽毛,为首的小队长正挥舞着一张羊皮卷,用粗嘎的嗓音吼着什么。
村民们瑟缩地聚在一起,几名青壮年男子被推搡出人群,他们的妻子哭喊着拉扯丈夫的衣袖,又被士兵粗暴地推开。
“又来了……”法蒂玛脸色煞白,“这都是本月第三次,每次来都要带走三五个男人,庄稼都快没人收了!”
她话音未落,一名士兵已注意到驶来的马车。
“嘿!那边!”小队长眯起眼睛,大步流星走来,“你们是什么人?打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