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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镇与黑风坳(第1页)

渔船在浑浊宽阔的江面上顺流而下,借着水势,速度颇快。老船夫姓徐,是个寡言少语的孤老头子,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独眼中透着看透世情的漠然。早年行船时遇到凶悍的水匪劫道,险些丢了性命,恰逢谢寻风路过,出手救下了他和当时还在世的儿子。这份救命之恩,徐老头一直记在心里。他的渔船虽破旧不堪,船体多处打着补丁,但操船技术却是一流,对这段蜿蜒曲折的水路了如指掌。此刻,他专挑那些偏僻的支流岔道和茂密的芦苇荡穿行,巧妙地避开了江心主航道上来往的官船和偶尔出现的巡逻快艇,将追踪的视线最大限度地隔绝在身后。

船舱内低矮狭窄,仅能容人弯腰进出,弥漫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鱼腥味、潮湿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苏砚辞被安置在最里面相对干燥的角落,身下垫着徐老头找出的旧棉絮和干草,身上盖着那件带着补丁的棉衣。她一直昏迷不醒,脸色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呼吸微弱而紊乱,时而急促,时而几不可闻。更令人担忧的是,她的体温极不稳定,时而浑身滚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时而又冰冷颤抖,嘴唇发紫,仿佛体内正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激烈地冲突、撕扯。那枚守墟令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攥在右手掌心,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晕,旋即又黯淡下去,仿佛其本身也在与某种无形的压力抗衡。

陆惊寒和谢寻风都受了不轻的伤,但此刻谁也顾不得自己。谢寻风用船上能找到的简陋工具——一把小刀在火上烤过,以及徐老头备着的一点粗盐和烧酒,咬着牙,忍着剧痛,将自己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剜去少许被污物沾染的皮肉,敷上随身携带的、所剩不多的上好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整个过程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鬓发,却硬是一声未吭。包扎完毕,他已是脸色惨白,虚脱般靠在舱壁上喘息。

陆惊寒则盘坐在苏砚辞身旁,持续将自身所剩不多的、尽可能温和的真气,缓缓输入她体内。他的真气属性中正平和,带着镇魔司功法特有的稳固气息,试图帮她梳理那因强行施展禁法而狂暴后残留的混乱力量冲击,抚平剧烈震荡的经脉和神魂。然而,他的伤势也远未痊愈,真气运转滞涩,每一次输送都牵动内腑,带来阵阵闷痛,额角同样渗出冷汗。效果虽有,却如杯水车薪,苏砚辞体内那股混乱的力量层次极高,他的真气只能在外围起到些许安抚作用,难以深入核心。

“她这是强行催动了远超自身境界和承受能力的古老禁法,遭到了最直接的反噬。”谢寻风喘息稍定,看着苏砚辞的状况,脸色凝重,低声道,“这种反噬非同小可,直接冲击神魂本源,并震荡经脉,甚至可能损伤了根基。我身上的药物,多是治疗外伤和调理普通内息的,对这种涉及神魂和高等能量冲突的内损,效果微乎其微。”

陆惊寒收回手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眉头锁成一个川字:“不能拖下去。必须尽快靠岸,寻找城镇,购买对症的药材,或者……寻访有真本事的医者。她的情况,经不起耽搁。”

一直在船尾默默掌舵的徐老船夫,耳朵却灵光,闻言闷声开口道:“再顺流往下走约莫半天水程,有个叫‘白沙镇’的小码头。镇子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靠着打渔和偶尔过往的散客过活。镇上倒是有个老郎中,姓陈,在此地行医几十年了,医术……听说还过得去,治些寻常病症、跌打损伤没问题。就是脾气古怪得很,认钱不认人,诊金药费要价也黑。你们要是急,可以在那里靠岸试试。”

“就去白沙镇。”陆惊寒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决定。苏砚辞气息越来越弱,脸色也越来越差,不能再等。

谢寻风点头赞同,随即从怀中取出那几块得自古陵的蕴魂玉。玉质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他挑出其中最小的一块,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这蕴魂玉对温养神魂有些益处,应该能换些银钱,用来支付诊金药费,或许还能剩余一些酬谢徐老。”

徐老头从舱口瞥了一眼那蕴魂玉,浑浊的独眼中没什么波动,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干涩:“我老头子半截身子入土了,要这金贵玩意儿有啥用?你们留着,或许以后更用得着。船钱饭钱,都是小事,等你们手头宽裕了,再说不过。”说完,便转过头,专心致志地操控着船舵,让小船避开一处水下暗礁,不再多言。

陆惊寒和谢寻风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感激。这徐老头看似冷漠寡言,实则重情重义,雪中送炭。此刻不是客套的时候,两人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不再多言。

渔船在徐老头的操控下,稳稳地行驶在江面上。下午时分,日头偏西,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简陋的小码头。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打入水中,上面搭着破旧的木板,码头旁稀稀拉拉地系着几条比徐老头的船好不了多少的小渔船。岸上是一个依着缓坡建起的小镇子,房屋多是低矮的土坯或木结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街道狭窄冷清,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条瘦狗在墙角懒洋洋地晒太阳,显得格外荒僻。

徐老头将船靠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系好缆绳,指了指镇子尾巴上隐约可见的一处小屋:“那就是陈老头的‘陈氏医馆’,门口挂着破牌子。你们快去快回,我在这儿守着船。”

陆惊寒背起依旧昏迷的苏砚辞,谢寻风紧随其后,三人下了船,快步穿过冷清的街道,朝着镇尾那间孤零零的小屋走去。

所谓的“陈氏医馆”,不过是一间比周围民房稍大些的旧屋,门口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黑漆写着“陈氏医馆”四个字,漆已斑驳脱落大半。推门进去,一股浓重而复杂的药味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陈腐的灰尘气息。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靠墙立着几个掉漆的药柜,上面贴着模糊的药材标签。一个干瘦如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留着几缕稀疏山羊胡的老头,正歪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躺椅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打盹。

听到门响和脚步声,老头懒洋洋地掀开眼皮,露出一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陆惊寒三人一番,尤其是在陆惊寒背上的苏砚辞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沙哑:“看病?诊金五两银子,概不赊欠。药钱另算,看用什么药。”一开口,果然如徐老头所言,直接报出高价,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谢寻风上前一步,将那块小蕴魂玉轻轻放在老头手边的旧木桌上:“老先生,我妹妹突发急症,昏迷不醒,气息极度紊乱,疑似因动用某种禁忌力量而遭反噬。恳请老先生施以妙手,这块蕴魂玉权作诊金,若需珍贵药材,我们另想办法。”

陈老头(暂且这么称呼他)的目光落在蕴魂玉上,浑浊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他慢吞吞地坐直身体,伸手拿起蕴魂玉,对着窗口的光线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玉质,这才将玉放下,起身走到苏砚辞身边。

他先是翻开苏砚辞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搭上她的腕脉,手指刚触碰到皮肤,便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诊脉的时间比寻常久了一些,他的手指在不同脉位轻轻按压感受,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

“嗯……”良久,陈老头收回手,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沉吟道,“神魂剧烈震荡,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经脉有灼伤与寒蚀交替侵袭之象,此乃冰火相冲、阴阳逆乱之兆。最麻烦的是,她体内还残留着一股极其霸道、外来的力量,正在经脉中乱窜,不断加重伤势……小姑娘年纪轻轻,根基未固,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这伤……已非普通汤药针灸所能及。”

陆惊寒心中一紧,抱拳沉声道:“请老先生务必尽力施救,需要什么,我们尽力去办。”

陈老头看了看他们二人身上的血迹和掩饰不住的疲惫伤痛,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块成色不错的蕴魂玉,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治,不是不能治。但缺一味关键的主药,我这里没有存货。”

“什么药?”谢寻风立刻追问。

“**定魂草**。”陈老头吐出三个字,见两人面露疑惑,解释道,“此草颇为罕见,多生于阴阳交汇、地气特殊之处,通常是在阴气汇聚但又有一线阳气透入之地,比如某些山谷的特定位置。其性平和,却兼具安定神魂、调和阴阳、梳理异种能量的奇效,正好对症这位姑娘的伤势。老夫知道,离此白沙镇约莫三十里,有一处叫做‘黑风坳’的山谷,那里地势险恶,常年瘴气弥漫,毒虫滋生,人迹罕至。但据早年采药人提及,坳内深处或有定魂草生长。”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你们若能去黑风坳,采回至少一株新鲜的定魂草,老夫便有六七成把握,能稳住她的伤势,并开出后续调理的方子,助她慢慢恢复。若采不回……”陈老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残酷的现实,“那就及早准备后事吧,她这情况,拖不过三天。”

又是采药!而且听起来,这定魂草的生长环境比之前寻找火蟾酥的炽热岩洞更加偏门、更加危险。“黑风坳”、“瘴气”、“毒虫”,还有那“人迹罕至”背后可能隐藏的未知危险,无不预示着此行艰难。

陆惊寒和谢寻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他们没有选择。苏砚辞的性命,系于此行。

“黑风坳具体方位如何?定魂草有何特征?还请老先生明示。”谢寻风冷静问道。

陈老头也不多话,从桌下翻出一张泛黄的草纸和半截炭笔,就着昏暗的光线,画了一幅极其简陋的地形图,标明了白沙镇、黑风坳的大致方位和几条进山的模糊路径。接着,他详细描述了定魂草的模样:植株矮小,通常不过三五十高,茎秆纤细,顶端生有三片呈菱形的小叶,叶色深绿,但叶脉在成熟时会呈现出独特的银白色,尤其在夜间,会散发极其微弱的荧光,这是辨识它的关键特征。

“快去快回。”陈老头将画好的草图递给谢寻风,顺手将桌上那块蕴魂玉收进袖中,“这玉老夫收了,算是预付。采回定魂草,老夫保她性命无虞。采不回……那就怨不得旁人了。”语气依旧冷漠,却也是将丑话说在前头。

将依旧昏迷的苏砚辞暂时托付给陈老头照看(虽然心中万分不放心,但此刻别无他法,只能寄望于这老郎中尚有医者底线),陆惊寒和谢寻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动身,按照草图指引,朝着黑风坳方向疾行而去。两人身上都带着伤,尤其是谢寻风,肩头伤口虽经处理,但剧烈运动下仍隐隐作痛,有血渗出。陆惊寒内伤未愈,强行赶路也牵动伤势。但此刻,救人的急迫压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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