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苏醒与暗涌
陆惊寒的苏醒,并非惊雷乍破,而是寒潭深处,一缕微光艰难上浮,最终刺破沉寂的冰面。
先是搭在干草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泛出用力的青白。紧接着,那浓密如鸦羽的眼睫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在与无形的重压抗争。终于,眼皮掀开一道缝隙,露出其下那双总是沉静锐利、此刻却盛满茫然与虚弱的眼眸。
他的视线先是涣散地投向砖窑顶部那方破漏的天空,灰白的天光刺得他瞳孔微缩。然后,目光缓缓下移,带着初醒的滞涩,最终定格在守在近旁、几乎要凑到他眼前的少女脸上。
那张清丽的脸庞写满了疲惫与担忧,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紧抿着,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见他睁眼,那双杏眸骤然亮起,如同被星火点燃的深潭。
“……苏……姑娘?”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沙砾摩擦,几乎难以辨认。
“陆大哥!你醒了!”苏砚辞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和哽咽,她连忙俯身,将早已备在身旁、用体温焐着的温水竹筒小心递到他干裂的唇边,“慢慢喝,别急。”
微温的水流润过灼痛喉咙的瞬间,陆惊寒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破碎的记忆画面开始强行拼凑——古陵幽暗的甬道、狂暴喷涌的死气、封印时经脉寸断般的剧痛、还有意识沉沦前,苏砚辞惊惶的呼喊和谢寻风决绝的背影……
之后,便是漫长的、光怪陆离的黑暗。时而如坠冰窟,骨髓都被冻裂;时而又像被投入熔炉,五脏六腑都在焚烧。偶尔能模糊感知到外界的动静,有人低声交谈,有温热的液体流入喉中,有柔和的力量在体内艰难游走……但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帷幕。
“我……昏迷了多久?”他试图撑起身体,胸口和丹田处立刻传来一阵温热与刺痛交织的奇异感觉,让他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快三天了。”谢寻风的声音从窑口方向传来,带着如释重负的沙哑。他端着一碗刚用小火煨好的、散发着米香的稠粥走过来,脸上胡茬凌乱,眼中有血丝,但精神尚可。“别乱动,你体内的死气刚被火蟾酥的药力逼退大半,经脉脆弱得像晒干的苇杆。先把这碗粥喝了,缓过气力,我们再细说。”
“火蟾酥?”陆惊寒一怔,任由谢寻风小心扶着他靠坐在铺了厚草的砖墙边,接过温热的陶碗。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冰冷的手恢复了些许知觉。他记得火蟾酥是救自己性命的关键,但此物珍稀难寻,获取更是难如登天。“你们……如何得来?”
“说来话长。”苏砚辞在他身边坐下,将这几日惊心动魄的经历,尽量简明却清晰地讲述了一遍:古陵崩塌后的亡命奔逃、江陵城求医无门的绝望、小巷中遭遇幽墟黑衣人的生死搏杀、古宅内石碑传承的震撼与困惑、分头行动时各自的忐忑、拍卖会上目睹火蟾酥被天价拍走的窒息感、以及最后,那神秘莫测的丙字七号——墨尘的出现,与那场改变一切的舱室对谈……
陆惊寒默默听着,一口一口咽下温热的米粥。随着苏砚辞的叙述,他苍白的脸上神色几度变幻,从凝重到惊愕,再到深深的沉思。当听到“墨尘”、“守墟遗脉”、“阳渊眼秘辛”、“交易”这些字眼时,他眉心拧成了深刻的“川”字,碗中的粥也忘了再喝。
“墨家……我略有耳闻。”陆惊寒将空碗递给谢寻风,声音依旧虚弱,但条理已然清晰,属于镇魔司精锐的冷静迅速回归。“家师早年曾提及,三百年前六界确有一次影响深远的大动荡,导致数条稳固的‘眼’或通道失衡、封闭,守墟人体系内部也因此发生剧变,数支古老传承或断绝,或……隐遁。墨家,应当就是其中一支。只是没想到,他们竟以这种方式存续至今。”
他转向苏砚辞,目光锐利如昔,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苏姑娘,墨尘所言种种,与你怀中之物的感应,可相符?”
苏砚辞用力点头,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衣襟内:“守墟令对他有共鸣,虽然微弱,不如对古宅石碑时强烈,但确实存在。他身上的气息……很复杂,我能感觉到守墟一脉特有的、那种沉静厚重的底子,但又混合了别的、更晦涩难明的东西,像是……长期浸染在某种阴郁环境里留下的痕迹。他说他们带走了部分传承和信物。”
“信物……”陆惊寒低声重复,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或许,那便是共鸣之源。他提出的交易,表面看对我们有求必应,甚至慷慨赠药赠宝。但细想之下,追查阳渊眼异变真相与幽墟关联,本就是九死一生、迷雾重重之事。他借我们之手,既可达成目的,又能让已然隐世的墨家继续超然物外,避免直接卷入漩涡。此人……心思之深,布局之远,不可不防。”
“但我们别无选择。”谢寻风苦笑一声,在陆惊寒另一侧坐下,揉了揉眉心,“火蟾酥是他给的,陆兄你的命是他救的,指向阳渊眼的线索也是他抛出的。而且,他点明了一点——追查这些,本就是苏姑娘身为守墟人无法推卸的责任,也是我们想弄明白、想阻止幽墟所必须面对的事情。我们……其实是在同一条船上,只是掌舵的人,似乎更清楚暗礁在哪里。”
陆惊寒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苏砚辞隐含焦虑却努力保持镇定的脸上,和谢寻风坦荡中带着疲惫的眼中扫过,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眼下最要紧的,是我需尽快恢复一些行动之力。‘听雨楼’……我们必须去一趟。墨尘特意提及此处,绝非无的放矢。只是,他所说的‘代价’……恐怕不会简单。”
##第二节:翠微暗流
接下来的两日,三人便在这废弃砖窑中暂避风头,静心休养。陆惊寒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要快,调和后的火蟾酥药效绵长而温和,加上他自身修为根基极为扎实,对药力吸收极佳,到第三日已能勉强起身行走,虽然真气仅恢复了一两成,举手投足间仍感虚浮无力,但至少无需他人背负。谢寻风肩背的伤势在苏砚辞的照料下也已结痂,行动无碍。苏砚辞则抓紧一切时间,一边照顾两人,一边更深入地研习月白帔上记载的“小匿踪阵”,并反复梳理从古宅石碑和墨尘处得来的零碎信息,试图拼凑出更清晰的脉络。
其间,谢寻风用一块较小的蕴魂玉,易容后潜入江陵城,寻了家信誉尚可的大当铺,换得了不少银钱和必需的衣物、干粮、药品等物。他也顺便在茶肆酒楼间,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番“听雨楼”。
听雨楼在江陵城,名声颇为奇特。明面上,它是城南翠微湖畔一家极雅致的茶楼,楼高三层,飞檐斗拱,白墙黛瓦掩映于依依垂柳与潋滟波光之间,以茶品精良、点心可口、环境清幽著称,是文人墨客、富商巨贾附庸风雅、洽谈事务的常去之处,价格自然不菲。但暗地里,江湖中却流传着另一种说法:听雨楼是“千金易得,一讯难求”的神秘情报交换地。楼主神秘莫测,常年以面具遮面,无人知其真容年貌。想要从他那里获取消息,确需付出相应“代价”,而这代价五花八门,全凭楼主一时喜好而定,规矩古怪,难以揣度。
第四日清晨,天光微熹。三人稍作易容,苏砚辞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以帷帽轻纱遮面;谢寻风与陆惊寒则扮作寻常的游学士子模样,青衫方巾,掩去了眉宇间的锐气。确认无人跟踪后,他们离开砖窑,朝着翠微湖方向行去。
听雨楼果然气派不凡。临湖而建,独占一段好风光,晨雾未散,楼阁在烟水朦胧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画图。楼前石板路洁净,已有数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停驻,进出之人衣冠楚楚,举止从容,与暗河鬼市中那些藏头露尾、气息阴沉的客人截然不同。
“好一个‘大隐隐于市’。”谢寻风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楼前看似寻常、实则站位暗合警戒之法的几名灰衣仆役。
三人步入楼内,一股清雅的檀香混合着新茶香气扑面而来。大堂宽敞明亮,桌椅皆是上好的红木,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字画,屏风后传来淙淙琴音,几位早客正在低声品茗闲谈,气氛宁静祥和。
一名身着青色短衫、手脚利落的小厮立刻含笑迎上,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一扫:“三位客官,是用茶还是用饭?可曾有预定?”
谢寻风上前一步,按照打听来的、近乎传说的暗语,以恰好能让小厮听清的音量低声道:“久闻贵楼‘雨前龙井’乃江南一绝,慕名而来,欲品真味。不知楼主今日可有闲暇,能指点一二冲泡之法?”
小厮脸上的职业笑容丝毫未变,但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态度更加恭谨了些:“楼主今日恰在三楼‘听雨轩’会客。三位若真是懂茶爱茶之人,小的可引您上去。只是楼主见客,全凭缘法,小的不敢保证。”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三人走向大堂侧面一道不起眼的雕花木梯。这楼梯并不通往二楼开放茶座,而是盘旋向上,直通三楼。
##第三节:素面楼主
三楼格外静谧。走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将脚步声完全吸纳。两侧墙壁上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灯焰稳定,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小厮在一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云水纹路的紫檀木门前停下,抬手,以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三下——两急,一缓。
“进。”门内传来一个声音,音色略显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经过器物过滤后的中性质感,慵懒中透着疏离,分不清是男是女。
小厮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垂首不语。
三人对视一眼,迈步而入。
房间比预想的更加宽敞通透。临湖是一整排可完全推开的雕花槛窗,此刻半开着,湖面氤氲的水汽与带着凉意的晨风徐徐涌入,吹动了室内悬挂的浅青色纱幔。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台占据了主要位置,茶台后,一人正背对着他们,面向窗外湖景。
此人穿着一身极为宽大的月白色丝质长袍,袍袖及地,不见手足。长发未束,如墨色瀑布般披散在肩背,发梢几乎触及地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或她)脸上戴着一张**素白无纹、毫无装饰的面具**,只在眼睛位置开了两个幽深的孔洞。此刻,他正微微侧头,似乎望着窗外某处出神,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天青色的冰裂纹茶盏。
除了他,室内再无旁人。空气中弥漫着顶级茶叶被热水激荡后散发出的清冽香气,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冷梅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