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望江楼……他们果然在那里有布置,而且……是针对守墟人的布置。”他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必须去江陵,但绝不能以苏砚辞的身份去!必须改头换面,隐藏身份,暗中查探。”
他指向那张盖着火漆的纸张:“这像是一道密令或调令……幽墟在江陵一带的负责人,代号‘影蛾’,将于三日后抵达。这是你的机会,趁他未到,江陵城中幽墟的防备或许会有短暂的空隙或混乱。你要利用这个时间,找到令牌指引的人或地方。”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再次咳出黑血。苏砚辞想要搀扶,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他咬着牙,从怀中取出谢寻风留下的那半张“滇南瘴林秘径图”,又“刺啦”一声,撕下自己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衣襟,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为墨,在衣襟上飞快地画了几个奇特的符号和一行小字。
“这是我……当年在镇北军时,与麾下兄弟约定的……紧急联络暗记。虽然……我已不是昭武校尉,但还有一些过命的兄弟……散落在各地,其中两人,就在滇南一带活动。你……若有朝一日路过滇南,遇到生死难关,可凭此暗记……去‘黑水镇’的‘老孙铁匠铺’碰碰运气……或许……能得些帮助。”
他将染血的衣襟和那半张瘴林图,一起用力塞进苏砚辞冰冷的手中,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听着,苏砚辞。”他盯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从现在起,离开这里,你就只是……一个父母双亡、投亲不遇的逃难孤女。你与苏氏、与守墟令、与陆惊寒、与凉州发生的一切……再无任何瓜葛!忘记这些,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去江陵,找到令牌指引的生路,然后……永远不要再回来,不要再卷入这些是非!”
“那你呢?!”苏砚辞的泪水终于决堤,声音哽咽破碎。
“我?”陆惊寒松开手,踉跄着走向自己的马,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上去,背对着她,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去鬼医谷。若苍天有眼,让我找到那地方,捡回这条命……我会去江陵寻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若我死了……尸骨无存,或者……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你就当,从未在古陵遇到过陆惊寒这个人。就当这一切,是一场噩梦。”
“不!我们一起走!一起去鬼医谷,或者一起去江陵!”苏砚辞哭喊着扑过去,想要抓住他的缰绳。
“一起走?!”陆惊寒猛地回头,厉声喝道,眼神凌厉如刀,瞬间割断了苏砚辞所有的哀求,“一起走,我们谁也活不了!幽墟要的是你!是你的血和令牌!跟我在一起,你只会死得更快!成为我的拖累,然后我们一起被抓住,被抽干血,死得毫无价值!”
他的话,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苏砚辞的心窝,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僵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马背上那个浑身浴血、却挺直如松的背影。
陆惊寒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处,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决绝,有关切,有深藏的痛楚,有一闪而逝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软,最终,都凝固成了荒原上最坚硬的岩石,最冰冷的寒铁。
然后,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驾——!”
骏马长嘶,扬起四蹄,向着西方,向着那传说中九死一生的滇南十万大山,绝尘而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
夕阳如血,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入了荒原尽头那片燃烧的晚霞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砚辞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半张图、那截染血的衣襟、还有那两张夺来的纸。荒原上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沙尘,打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冰冷刺骨。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直到夜幕彻底降临,繁星满天,旷野中传来野狼凄厉的嚎叫。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擦干了脸上早已冰凉的泪痕。动作僵硬,却异常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恐惧、依赖,都一并擦去。
她将染血的衣襟和瘴林图仔细叠好,与那两张纸、还有温热的“守墟令”一起,贴身收好。然后,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不再看西方一眼。
东南。江陵。
怀中的“守墟令”散发着恒定不变的温热,如同黑暗荒原上,唯一指引方向的星辰。
孤雁分飞,前途未卜,杀机四伏。
但路,总要一个人走下去。
她握紧了缰绳,最后看了一眼陆惊寒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无边的黑暗。然后,她猛地一夹马腹,清叱一声:
“驾!”
单薄却决绝的身影,融入苍茫夜色,向着东南,向着未知的江陵,独自前行。
从这一刻起,她只是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