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绢末端,果然用烧焦的树枝炭笔,草草勾勒着半张地形图,线条简略却标注着几个关键点:“毒瘴林”、“百虫沼”、“蛇谷”,以及最深处一个模糊的、被圈起来的谷地标记,旁边打了个问号。
烽燧台内,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苏砚辞死死攥着那薄绢,指尖因用力而彻底失去血色,微微颤抖。陈叔……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会在深夜默默为他们添炭火、守夜,会在她难过时递上一碗热汤的敦厚老者……身中三箭,性命垂危……
陆惊寒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将薄绢折起,每一个折痕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他的脸隐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握刀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不能去。”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断魂坡,我去过。那里是绝地,三面皆是百丈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一线天’石径可以通行。易守难攻,却也绝难脱身。谢寻风选在那里,根本不是什么制造混乱……他是打算用自己,或许再加上陈叔的命,作为诱饵,将追兵主力彻底钉死在绝地,为我们换一个‘趁乱脱身’的机会。”
苏砚辞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那我们……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我们必须去。”陆惊寒打断她,从阴影中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但不是去按照他的计划送死,而是要‘将计就计’。幽墟既然布下了天罗地网,认定我们会仓皇逃向预设的陷阱,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他们以为我们会逃,我们就杀回去!打乱他们所有的部署!”
“杀回凉州城?”苏砚辞愕然,觉得这个想法太过疯狂。
“不,杀向他们在凉州附近的临时巢穴。”陆惊寒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因“守墟令”而补全了些许的古图上,一个位于凉州西侧、毫不起眼的、形似矿镐的标记上,“破庙那位前辈递图给我时,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一句‘风过留痕,雁去留声’。我原不解其意,现在想来——他是在暗示,幽墟在凉州附近必有临时落脚传递消息的据点,而且会留下痕迹。图上这个标记,形似废弃矿坑。我记得凉州西郊二十里外,确实有一座开采了近百年的老银矿,‘丰源银矿’,大约二十年前因一次重大塌方事故,死伤惨重,被视为不祥之地,彻底废弃封存。”
他看向苏砚辞,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谢寻风信中说,幽墟已在各城门要道布哨严查,这说明他们的大批人马和真正的高手,很可能尚未完全集结到位,或者被其他事情牵制。那么,其临时巢穴的防守力量,必然相对空虚。我们突袭那里,制造比‘断魂坡’更大、更出乎意料的混乱,放火,毁掉他们的通讯和物资,反而能彻底搅乱他们的阵脚,打乱他们的追捕节奏,为谢寻风和陈叔的东行,创造真正的、更大的机会。然后,我们再趁乱,分头离开凉州地界。”
“这太冒险了!”苏砚辞急道,声音都变了调,“你身上有伤,幽冥气还在侵蚀!我这点粗浅修为,自保尚且困难,如何去突袭敌人的巢穴?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陆惊寒却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正因为我有伤,幽冥气侵体,他们才会更想不到,我们敢主动反击,而且是直捣巢穴!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至于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守墟令”和桃木剑上,“你的作用,不在于正面厮杀。我们需要情报。幽墟为何对我们,尤其是对你,如此紧追不舍?他们到底想从守墟一脉得到什么?那座临时巢穴里,很可能存放着他们的行动计划、往来信件、甚至……关于其他‘墟眼’或守墟人的情报!这些,才是我们未来能否活下去、能否翻盘的关键!”
他直视着苏砚辞惊慌却强撑坚定的眼睛:“你怕吗?”
苏砚辞迎着他灼人的目光,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怕,她当然怕。怕死,怕受伤,怕看到更多的死亡。但当她想到古陵中为了封印通道而消散的曾祖父残魂,想到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陆惊寒,想到生死未卜、以身作饵的陈叔和谢寻风……一股混杂着悲痛、愤怒、不甘和责任的炽热情绪,猛地冲垮了恐惧的堤坝。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刺痛了她的肺腑,却也让她奇异地冷静下来。她将“守墟令”紧紧按在胸口,感受着那温热的、血脉相连的触感,一字一句道:
“怕。但比起怕,我更恨,更不甘心。”她抬起眼,泪水已被逼回,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燃烧的火焰,“我去。但是陆惊寒,你要答应我,事不可为,立刻撤走,绝不恋战。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也是……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陆惊寒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赞许,有痛惜,有一闪而逝的柔软,最终都化为了磐石般的坚定。他重重点头:“好。我答应你。收拾一下,我们立刻出发,必须在午时前,抵达银矿附近勘察。”
##第二节:黎明突袭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荒原上笼罩着浓浓的、湿冷的寒雾。
陆惊寒和苏砚辞如同两道融入雾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凉州西郊二十里外,那座传说中的“丰源银矿”外围。
废弃多年的矿场,早已被荒草和藤蔓吞噬。巨大的矿坑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黑黝黝地隐藏在疯长的植被之后,只能隐约看到人工修凿的、光滑的石壁边缘。周围死寂得反常,连最寻常的虫鸣鸟叫都听不见一丝,只有寒风吹过荒草发出的簌簌声响,更添几分诡异。
但陆惊寒久经沙场、淬炼出的直觉,却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处不协调的细节——矿坑入口左侧上方一块凸出的岩石边缘,有极其细微的、非自然形成的反光;右侧山坡一棵孤树的树冠深处,枝叶的晃动节奏与风向不符;更远处一个土包后,似乎有极其短暂的金属摩擦的轻响。
“至少三个暗哨,呈品字形分布。矿坑入口左右各一,左侧山坡制高点一个。”他压低声音,几乎贴着苏砚辞的耳朵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入口的两个交给我。山坡上那个,距离较远,视线最好,必须无声解决。用我昨晚教你的手法,看准他后颈‘风府穴’,用这个。”
他将一枚棱角分明、边缘锋利的碎石塞进苏砚辞冰凉的手心,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力道要足,角度要准,务必一击致昏,不能给他发出警报的机会。相信自己,你可以做到。”
苏砚辞握紧那枚冰冷的碎石,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用力点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曾祖父只教过她强身健体和一些粗浅的防身招式,真正要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下重手,这是第一次。但此刻,没有退路。
陆惊寒不再多言,身形微微伏低,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下一刻,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雾与荒草之中,几个起落,便已鬼魅般贴近了矿坑入口左侧。那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劲装、靠着石壁似乎正在打盹的汉子,毫无所觉。陆惊寒出手如电,刀柄带着一股巧劲,精准无比地重击在其后脑某处穴位。那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向旁边歪倒。陆惊寒顺势扶住,轻轻放倒,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几乎在同一时刻,右侧那个暗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转头。陆惊寒的身影已如影随形般出现在他身后,同样的手法,干脆利落。
而山坡上,那个藏身树冠的暗哨,正眯着眼,努力穿透浓雾观察下方矿坑入口的动静。忽然,他后颈“风府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眼前一黑,所有的知觉瞬间离他而去,身体一歪,从藏身处滑落,被下方茂密的灌木丛接住,只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苏砚辞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没有想象中的恶心和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猎手的锐利。
两人迅速将昏迷的哨兵拖到更隐蔽的乱石堆后,扒下两套相对合身的灰衣换上。陆惊寒检查了其中一人腰间悬挂的腰牌,非木非铁,入手冰凉,上面刻着扭曲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漩涡纹路,中间一个古体“幽”字。
“果然是幽墟的狗。”他冷笑一声,将腰牌扯下,递给苏砚辞,“收好,或许关键时刻,能冒充一下,混过盘查。”
换上灰衣,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向着那黑暗的矿坑入口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