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心跳的间隙,带来沉重的压迫感。来者似乎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又或者说,这种“存在感”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陆惊寒几乎在听到声响的刹那,便已闪身将苏砚辞完全挡在身后。玄黑古剑虽未出鞘,但那股凛冽如寒冬腊月、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剑意已轰然弥漫,牢牢锁定了入口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他脊背挺直,如同一堵沉默而坚实的墙,隔绝了未知的危险。
谢寻风则如同鬼魅般滑入入口侧方的阴影,身形几乎与凹凸的岩壁融为一体。指间,数枚蓝汪汪、名为“蚀骨”的细针蓄势待发,另一只手已紧紧扣住腰间那个装有未知阴寒之物的黑色皮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冰冷。
苏砚辞背靠着冰凉的石质祭坛,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心中的惊悸。右手紧紧握住袖中那柄冰凉的“惊蛰”短剑,掌心传来的金属触感让她略微镇定。她目光扫过地上道士的骸骨和那未写完的、暗红色的“苏……快逃……他们在……”,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是“他们”来了吗?是留下“断魂丝”伤口的人?还是……更可怕的存在?
脚步声在石室入口外,恰到好处地停下。
一片死寂,连三人刻意压抑的呼吸声都仿佛被放大了。
然后,一个温和、甚至有些悦耳的男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书卷气,打破了沉寂:
“哦?此处竟还有同道先达在此安息,扰了清净,真是失敬。”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缓缓步入石室入口内侧,如同从黑暗的水中浮出,踏入蜃光珠与顶部白玉折射的惨淡光晕之中。
来人约莫三十许,身着月白色文士长衫,料子看似普通,却在微光下流转着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云纹暗绣。头戴同色方巾,面容清癯,五官端正,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手中摇着一柄看似普通的竹骨折扇,扇面空白。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位误入山野古洞的落第书生,带着几分文弱与好奇。
但在这幽深诡谲、危机四伏的地底古陵中,这份“洁净”与“从容”,本身就透着最大的诡异。他衣衫上连半点灰尘污渍都无,气息平稳悠长,仿佛不是在闯凶墓,而是在自家庭院闲庭信步。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严阵以待的三人,在陆惊寒那柄未出鞘却已寒意逼人的古剑上顿了顿,又在谢寻风指间那蓝汪汪的毒针上扫过,笑意不变,仿佛只是看到些有趣的摆设。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那具道士骸骨上,尤其是骸骨手中紧握的桃木剑,轻轻“咦”了一声,似是真的有些意外。
“看这位道友的遗蜕风骨与佩剑形制,似是古时‘守墟人’一脉?”书生模样的男子自语般说道,语气带着探究,缓步向骸骨走去,对陆惊寒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凛冽剑意恍若未觉,仿佛那只是春日里的一缕微风。
“站住。”陆惊寒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砸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杀机。
书生停下脚步,转身,笑容可掬地拱手,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三位朋友,莫要误会。在下墨尘,一介山野散修,性好游历,偶然途经此地,察觉地气阴中有异,隐现古阵波动,心中好奇,特来探查一二,并无恶意。”他语气诚恳坦然,眼神清澈见底,配上那副文弱书生的皮囊,极具欺骗性。
谢寻风嗤笑一声,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挂着惯有的、却未达眼底的玩世不恭,眼神锐利如刀:“散修?穿着这么一身比大姑娘裙子还干净的行头,独闯这不知道埋了多少凶物的地宫?朋友,你这谎撒得可不够圆,连三岁娃娃都骗不过。”他看似放松,全身肌肉却已绷紧,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墨尘也不恼,反而用折扇轻敲掌心,笑道:“微末的避尘清心之术,不足挂齿。倒是三位,能闯过外面那怨气冲天的‘殉骨坑’与惑人心智的‘引魂浆’,安然抵达这上古静心偏殿,着实令人钦佩。尤其是这位姑娘,”他目光转向被陆惊寒护在身后的苏砚辞,在她苍白的脸色和手中紧握的短剑上刻意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气息虚浮不稳,眉宇间隐现疲乏之相,却灵光内蕴,根基不凡,想必是方才消耗过度。在下对岐黄之术略知皮毛,身上也带了些温养元气的丹药,或可……”
“不必。”陆惊寒打断他,向前踏出半步,周身剑意陡然一盛,石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空气中凝结出细微的冰晶。“你如何知道‘守墟人’?”他问得直接,目光如鹰隼般锁死墨尘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破绽。
墨尘折扇轻摇,带起细微的风,语气依旧轻松:“早年游历时,于某处残破洞府的古籍中偶得只言片语,提及上古有‘守墟’一脉,镇守某些禁忌之地,佩特定信物。观这位道友遗骨姿态与剑柄徽记,故有此猜测。怎么,三位对此似乎颇为在意?”他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来,每一句话都看似随意,实则都在试探三人的底细和所知信息,滴水不漏。
苏砚辞心中警铃大作。此人出现得时机太巧,知道得太多,态度也从容得过分。他看似文弱,但能在这种地方如入无人之境,其实力绝对深不可测。她悄悄扯了扯陆惊寒的衣角,幅度极小,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否定——此人极度危险,不可信任。
陆惊寒会意,不再与之虚与委蛇,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让开道路,或者,留下。”最后一个“下”字吐出,剑鞘中的古剑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龙吟般的嗡鸣,杀意凛然,几乎化为实质。
墨尘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终于微敛,叹了口气,显得颇为遗憾:“何必如此剑拔弩张?此地危机四伏,诡异莫测,多一人便多一分照应,合力探寻真相岂不更好?在下对这片古墟的成因和那位‘守墟人’道友的遭遇,确实颇为好奇……”他话音未落,手中一直轻摇的折扇,看似随意地、毫无烟火气地向前轻轻一拂!
动作优雅,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没有预想中的劲风呼啸,没有耀眼的光芒迸发。
但陆惊寒却瞳孔骤缩,脸色微变,想也不想,身形瞬间向侧方横移半步!同时反手一掌,以一股柔劲将身旁的苏砚辞推向祭坛更安全的内侧。
“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锐响,在陆惊寒原本站立位置身后的坚硬石壁上响起。只见那历经千年依旧坚固的岩壁上,凭空出现了一道长约三尺、深达寸许、平滑如镜的切痕!痕迹极细,宛如发丝,在微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若非仔细查看,几乎难以发现。
“断魂丝!”谢寻风厉声喝道,眼中寒光爆射。他几乎在墨尘动手的同一瞬间,蓄势已久的右手猛地一扬,数点蓝汪汪的“蚀骨针”化作流光,并非直射墨尘,而是封死了他可能闪避的上下左右数个方位,阴毒刁钻,轨迹莫测!
墨尘身形如鬼魅般飘忽,看似未动,实则已在方寸间完成了数次微妙的位移,快得留下残影。他手中折扇“唰”地展开,那空白的扇面此刻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开合挥舞间,带起一片模糊的残影,竟将激射而来、角度狠辣的毒针尽数拨开、荡飞!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毒针或钉入墙壁,或掉落在地,针尖蓝芒闪烁,毒气丝丝缕缕逸散。
他依旧面带微笑,但那双原本温和清澈的眼眸中,已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赤裸裸的杀机:“好眼力,竟识得此物。既然如此,便留你们不得了。”温和的面具彻底撕下,露出内里狰狞的獠牙。
话音落,他手中折扇再挥,这次动作更快,更凌厉!无声无息间,数道无形无质、却锋利无比、足以切金断玉的“断魂丝”从他袖中、扇骨中激射而出,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带着细微的、切割空气的尖啸,朝着三人当头罩下!丝线轨迹诡异,封死了大部分闪避空间,尤其重点照顾了看起来最弱的苏砚辞和威胁不小的谢寻风,显然打着先除羽翼、再集中解决陆惊寒的主意。
陆惊寒终于拔剑!
“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