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根本没有时间权衡利弊得失。
她选择了扑向陆惊寒。
并非因为别的,只因为陆惊寒离那“引魂浆”形成的洼池最近,所受到的幻象冲击与心神侵蚀可能最强、也最直接,他自身与古剑的异常状态也预示着他正处在失控的边缘,最为危险。而且,他若彻底沉沦暴走,对在场的谢寻风和她自己,都可能是致命的。
“醒来!”苏砚辞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喝,将画着尚未完全稳固的“清心纹”、沾染着自己精血的左手掌心,狠狠拍向陆惊寒的额头!
“啪!”
一声并不响亮,却在此刻死寂的甬道中清晰无比的轻响。
掌心与额骨相触的瞬间,那淡金色的纹路光芒微亮,苏砚辞指尖的精血与她残存的灵觉意志,透过皮肤,直透陆惊寒的识海深处!
陆惊寒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眼前那焚烧家园的冲天火光、遍地横流的鲜血、族人濒死的惨状、还有那柄即将刺下的、冰冷滴血的长刀幻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般,轰然崩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嗬——!”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瞳孔骤缩又放大,焦距迅速回归现实。额头上传来的微热与清凉交织的奇异感觉,以及掌心纹路中蕴含的那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属于苏砚辞的意志,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点星火,将他从无尽梦魇的深渊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冰冷的湿意紧贴着皮肤。眼中残留着未散的、刻骨铭心的痛苦与几乎化为实质的暴戾杀意,但在视线聚焦、看清近在咫尺的苏砚辞那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却写满了焦急与决绝的脸庞时,那翻腾的暴戾如同被冰水浇灭,迅速被压回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晦暗难明的震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细微的动容。
她看到了。看到了他极力掩藏、不愿示人的过去,看到了他最不堪、最无力、最想彻底埋葬的惨痛记忆。而她,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反而用这种近乎自毁根基的方式,将沉沦的他拉了回来。
苏砚辞根本来不及去看陆惊寒的反应,甚至没力气去感受他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拍出那一掌后,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气血翻腾,喉头腥甜更甚。但她强行咽下,凭借着最后一股意志,转身,脚步虚浮地冲向依旧沉浸在家族背叛幻象中的谢寻风。
谢寻风的手指,已经堪堪触到了那黑色皮囊的塞子,只需轻轻一拔,里面封存的、那令他自己都恐惧的“东西”就会释放出来。
“谢寻风!那是幻象!你父亲和大哥不在这里!”苏砚辞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她再次抬起左手,掌心的“清心纹”因为连续催动和消耗,光芒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纹路本身也开始变得模糊不稳。但她依旧毫不犹豫地,将掌心再次拍出,这次的目标是谢寻风的肩井穴附近,试图以穴位刺激辅助清心纹的效果。
谢寻风的身体猛地一僵!耳边那熟悉的、充满算计与冷酷的“父亲”和“大哥”的指责与命令声,如同被掐断了源头,戛然而止。眼前那两道让他恨入骨髓又痛苦不堪的虚影,如同烟雾般消散。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那散发着阴冷不祥气息的黑色皮囊,又缓缓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摇摇欲坠、嘴角甚至溢出一丝鲜血的苏砚辞,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震惊、后怕、庆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
他迅速而用力地将皮囊的塞子按紧,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然后飞快地将皮囊塞回腰间最隐蔽的暗袋,还下意识地拍了拍,确认封存完好。做完这一切,他才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声音干涩得厉害:“……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差点,差点就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浪费在这鬼地方了。”他的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那依旧散发甜香的血池,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再次被拖入幻境。
苏砚辞再也支撑不住,连续两次强行催动“清心纹”,几乎抽空了她本就濒临枯竭的精神力与气血。眼前彻底一黑,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倒去,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护动作。
预期的冰冷、潮湿、坚硬的地面没有到来。
一只手臂,稳稳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在她倒地之前,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扶住。是陆惊寒。
“噗——”一口压抑不住的鲜血,终于从苏砚辞口中呕出,暗红色的血点溅在陆惊寒玄色的衣襟前摆,迅速晕染开来,变成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痕迹,与他衣袍本身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却带着刺目的温热与腥气。
“你……”陆惊寒扶着她,看着她掌心那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却依旧残留着血痕的纹路,感受着她身上迅速衰败下去的气息与生命力,那万年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口鲜血和那黯淡的纹路,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缝隙。冰冷坚硬的外壳之下,某些被冰封已久的东西,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沉默。
一种沉重、压抑、却又掺杂着难以言喻情绪的沉默,在弥漫着甜腻与血腥气的狭窄甬道中弥漫开来。那洼池中的“引魂浆”依旧散发着香气,但已经无法再影响清醒过来的三人。池面映照出的、属于他们三人的心魔幻象,也如同褪色的水墨画,渐渐淡去,最终恢复成一片暗红平静,只有微弱的涟漪还在荡漾。
陆惊寒一言不发,动作略显僵硬地,再次将虚弱到几乎无法站立的苏砚辞背到背上。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了一些?手臂环绕的力道,却收得更稳,仿佛怕颠簸到她。
“走。”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紧绷感,率先迈步,绕过那诡异的血池洼地,继续向甬道深处走去。
谢寻风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那血池,眼神冰冷。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玉瓶,弹指间,将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精准地撒入池中。
“嗤——!”
池面瞬间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剧烈地翻腾冒泡,大量灰黑色的烟雾升腾而起。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被一股**辛辣刺鼻、如同硫磺混合腐烂鸡蛋**的恶臭彻底取代。池壁和周围“肉壁”的蠕动也骤然停止,表面甚至浮现出一层焦黑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谢寻风才转身,快步跟上陆惊寒。他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嬉笑与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警惕与冰冷。他沉默地在前方探路,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甬道上下左右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阴影,仿佛要将刚才在幻境中暴露内心最深伤疤与软弱的羞恼、后怕与愤怒,都转化为对周围环境极致的戒备与审视。
甬道,依旧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但那股令人心智沉沦的甜腻香气,终于被他们彻底甩在了身后。三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沉浸在刚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心魔幻境带来的冲击与余波之中。有些伤疤,一旦被血淋淋地揭开,即便迅速掩上,疼痛与寒意,也早已深入骨髓,鲜明如昨。有些秘密,一旦被同伴窥见一角,彼此之间的关系,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纯粹的、因利益或形势而暂时联合的疏离状态。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同病相怜般的默契,以及更加复杂的、难以厘清的情绪,悄然滋生,将三人更加紧密地、同时也更加微妙地捆绑在了一起。
##第二节静室遗骸
时间在死寂与警惕中缓慢流逝。不知又向下行进了多久,前方一成不变的、令人压抑的黑暗与潮湿,终于出现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