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生产了。”陆云逸道。
越心怔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她想起林鸯鸯那样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如今却要自己做母亲了。她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她生了之后,你能去看她吗?”
陆云逸点了点头。
“按宫里的规矩,妃子生产之后,娘家是可以进去看望的。朱家那边自然会去,到时候我跟着过去,也能见她一面。”
越心一听,身子便坐直了些。
“那你见着她,可得替我问一句。”
陆云逸看向她。
越心原先还板着脸,话一出口,眼里那点活气便又回来了些。她把茶盏一放,手指在桌边点了点,像在心里替林鸯鸯先算起账来。
“唉,我也不知道现在该问她什么。”
她眼底那层忧色又跟着浮上来。
越心靠回椅背,抬手去够那把扇子,扇了两下,又慢慢停住。她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林鸯鸯也好,自己也好,看着像是都比从前高了一步。一个进了王府,一个进了宫。旁人眼里,大约都算得上一步登天了。可真到了今日再往回看,她却说不清这一步究竟算得上什么。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自己当初还妄想改变这个世道,可如今却好像什么也没做。
她想着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前端过酒,收过铜钱,触摸过各种男人的身体。如今它搭在王府的桌案边,戴着世子妃的镯子,参加各种夫人的宴会。它看着比从前体面了,可本质却并没有改变。
陆云逸没有说话,只把那封信重新压在掌心底下。
越心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淡淡的,心里却知道,这件事在她心里压得绝不比自己轻。林鸯鸯是她亲手送走的,也是她亲手一层层推到今日的位置上的。旁人若知道,只会说她聪明,懂谋划,会铺路。可这路铺到头,究竟是什么,她自己大约也说不准。
越心想到这里,忽然又有些恼,恼这世道,也恼自己。她把扇子往桌上一放,轻轻哼了一声。
过了片刻,才低低道:“等你见着她,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
越心想了一会儿,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就问她过得好不好。回头哪日真再见了,我请她喝酒。”
陆云逸听完,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浅淡笑意。
“宫里可喝不了酒。”
“那就等她出来再喝。”越心道。
话出了口,她自己先停住了。因为两人都知道,宫里那地方,哪里是说出来便能出来的。可越心也没有把这句收回去。她只是抬手把窗边的帘子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外头慢慢暗下去的天色,又把帘子放了回去。
屋里灯还没点,四下已显出一点昏青。
越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你也别整日里摆这副冷脸。等她生了,你去宫里看她,回来再告诉我她胖了没有,凶了没有,若还是从前那副死撑的样子,我便骂她。”
陆云逸看着她,低低应了一声。
外头的蝉鸣不知何时又响起来,隔着窗纱,一阵阵传进屋里,倒把这满屋子的闷气冲开了一些。越心重新拿起团扇,慢悠悠给自己扇了两下,眼神却还落在陆云逸手边那封信上。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又轻轻叹了口气。
屋里便再没人说话,只剩蝉声、风声,还有桌上那封薄薄的信,在将暗的光里压着不可说的过去和无人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