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夸你,你不必太高兴。”
陆云逸不明白。
陆棣铭道:“也不必故意藏拙。”
这两句话像是互相矛盾。
陆云逸抬头看他。
陆棣铭却不再解释。
她那时还小,不懂这话。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父亲这两句话,其实是他能给她的全部教导。
不必太高兴,是因为皇帝的夸赞不是寻常长辈的喜欢。
不必故意藏拙,是因为皇帝不喜欢别人以为能骗过他。
既要让皇帝看见你的用处,又不能让他觉得你用处太大。
既要站在光里,又要知道光会烫人。
这便是陆云逸最早学会的皇权。
四岁以后,她开始同宗室子弟一起读书。
宫中给皇子皇孙设有讲席,明亲王府的小世子也被破例纳入其中。京中人听闻后,越发觉得皇帝看重明亲王一脉。有人羡慕,有人忌惮,也有人在背后说,陛下膝下子孙不少,偏偏对这个侄儿不同。
陆云逸听不见那些话。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
萍儿给她束发,穿衣,检查书袋。她吃一小碗粥,半块蒸饼,便随王府车马入宫。春夏秋冬,几乎不误。
宫中先生很严。
读书,写字,策论,骑射,礼法,算学,兵书,一样一样压下来。寻常孩子偶尔犯懒,也能被母妃护一护,被身边内侍劝一劝。陆云逸没有母妃,也不敢犯懒。
她知道自己不是皇子。
更知道自己不是男孩。
所以她没有资格出错。
先生讲书时,她坐得最端。旁人背不下来,她背得下来。旁人写错字,她不写错。骑射初学时,她胳膊没有其他孩子有力,拉弓拉得手臂发抖,却不肯放。武师走到她身边,皱眉说:“小王爷若拉不开,今日便先歇。”
陆云逸摇头。
“我能拉开。”
她咬着牙,把弓拉满。
箭射出去,落得不远。
几个皇子皇孙笑了。
笑声不大,却足够她听见。
陆云逸放下弓,没有看他们。
第二日,她手臂疼得抬不起来,仍照常去了。
第三日也是。
第四日也是。
半个月后,她射中的箭已经比笑她的人多。
先生把这事说给皇帝听。
皇帝听后,只说:“是个有恒心的孩子。”
这话传到王府,萍儿听了,却不觉得高兴。
晚上替陆云逸揉手臂时,萍儿看见她掌心磨破的地方,眼圈发酸。
“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