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那种苦涩的气息像是一层厚厚的灰尘,粘在鼻腔里。
纽特的腿摔得很严重,克林特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他的裤缝往上剪,准备处理那触目惊心的粉碎性骨折。剪到膝盖附近时,克林特发现纽特的上衣袖子也被蹭得不成样子,布料被藤蔓和石壁刮得全是泥和血,右手的袖口甚至已经裂到了手肘。
为了方便清理伤口,克林特顺手将那只破烂的袖子也剪开了。
布料滑落下来,露出了底下那道深棕色的皮质护腕。护腕已经被血水和泥水完全浸透了,原本紧实的麻绳结泡得发软,克林特的手指刚碰到绳结,它就自己松开了。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的木凳上。她的左臂被简易的布条吊在胸前,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脱臼处那钻心的剧痛。她的目光原本落在自己膝上那团染血的纱布上,听到绳结松开的细微声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护腕滑落之后,纽特手腕内侧的皮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那不是一道简单的伤口。那是无数道交错的、深浅不一的疤痕。它们像是一张扭曲而绝望的网,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原本应该平滑的皮肤上。新旧交叠,有些已经褪成了银白色的细线,有些还泛着病态的粉红。而最新那几道刚刚结痂的伤痕,被血水泡得发软,边缘微微翘起,触目惊心。
克林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看向塞西莉亚,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深的悲哀。
“这些不是在林地里留下的……”克林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指着那些银白色的旧痕,“这些是旧伤,起码有两三年了。”
接着,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向了边缘几道还泛着粉色的新痕。
“而这些……是最近添的。”
塞西莉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一直以为纽特的疲惫是因为跑者的压力,是因为对迷宫的恐惧。她知道他心里压着一块巨石,却从未想过,他一直在用这种极其残酷的方式,试图在绝望中寻找一丝清醒。
他不是在自杀。他是在用□□的疼痛,对抗着某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将他灵魂吞噬的黑暗。
就在这时,医疗屋的门被重重推开。
阿尔比和米诺大步走了进来,两人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怒火。
“说实话。”阿尔比走到塞西莉亚面前,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烁着审视的光芒,“那面墙,是跑者们最熟悉的区域。你们不是去‘探索’的,你们是去‘找死’的。”
塞西莉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我们只是想找出口。藤蔓断了,我们滑倒了,就是这样。”
“滑倒?”米诺冷笑一声,他走到纽特的床边,看着那个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的男孩,“纽特是最好的跑者,他闭着眼睛都能在迷宫里跑,他不会在那种地方滑倒。除非他根本没想过要站稳。”
米诺的话音刚落,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了纽特裸露的手腕上。
阿尔比也顺着米诺的视线看了过去。
医疗屋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尔比的瞳孔猛地收缩,他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夹杂着震惊与痛心的神色。米诺则死死地盯着那些疤痕,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们和纽特一起在迷宫里出生入死,却从来不知道,这个总是冷静、温和、支撑着所有人的跑者和副手,手腕上竟然藏着这样一个血淋淋的秘密。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她忍着左臂的剧痛,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床边。
在阿尔比和米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她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极其轻柔地擦去了纽特手腕上的血污。然后,她拿起一卷干净的白色绷带,一圈一圈地,将那些脆弱的、绝望的疤痕重新掩盖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维护着纽特最后的一丝尊严。
“这件事,到此为止。”塞西莉亚打好绷带的结,转过头看着阿尔比和米诺,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韧,“这是他的秘密。除了我们四个,我不希望有第五个人知道。”
米诺咬紧了牙关,最终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尔比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病床上昏迷的纽特,又看了看塞西莉亚。他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重新被那种属于领袖的冷酷与疲惫所取代。
“秘密可以保守。”阿尔比俯下身,双手捏住塞西莉亚的肩膀,声音低沉而严厉,“但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管纽特为什么突然发疯。在林间空地,规则就是命。你们的行为不仅差点害死自己,还让整个空地陷入了混乱。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们这样,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马库斯。”
“我没有害人。”塞西莉亚咬着牙,忍受着肩膀被捏紧的疼痛,“我只是救了他。”
“你救了他,但你破坏了规矩。”阿尔比直起身,眼神冷酷,“为了维持这里的秩序,你必须接受惩罚。今晚,地牢。”
“阿尔比,这太重了!”克林特忍不住插嘴,他一边给纽特上药,一边低声抱怨,“她手臂脱臼了,而且她是为了救人。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能把她扔进那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