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还没完全爬过石墙,空地里浸着灰蓝色。塞西莉亚已经醒了。
她躺在木架床上,听外面早起男孩的动静。有桶磕在井沿的闷响,有谁喊了半句什么,被另一个人嘘回去。露水的湿气从门缝渗进来,混着昨夜篝火未散尽的烟味。
她侧过头,对面床空着,薄毯叠过了,枕头上搁着那本旧笔记本。
医疗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那种苦涩混着陈年木料的潮气,像是一层厚厚的灰尘,进了门就粘在鼻腔里。克林特站在靠墙的木架前,架子上陶罐木瓶高矮不一,每个都用麻绳系着标签。
“金盏花。”他把罐子递过来,“晒干的花瓣,止血消炎。碾碎外敷,或者煮水清洗伤口。”
塞西莉亚接过。花瓣蜷成暗黄色一团,指尖搓上去脆而轻。她捻起一片,无意识地用指腹碾碎,细末从指缝漏下。动作顺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种对草药质地、干燥程度的判断,仿佛刻在她的骨子里。
克林特看她手指,没说话,又取下两个罐子。“止血草,叶子。捣烂敷上去会发热。青芷,根茎,煮水退烧最好,量少,省着用。”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止血草粗糙的叶片,指腹自动按压干燥程度。拿起青芷根茎,手腕一转检查霉变。动作细微,克林特还是看见了。
“你以前学过医?”
塞西莉亚看着自己沾上草药碎屑的手指,摇头。“不记得了,好像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
克林特点头,没再追问。他把三个罐子放回原位,开始教她如何用石臼研磨、如何控制力道让药性释放但不浪费。塞西莉亚学得很快。克林特示范一次,她就能复现,甚至在某些步骤上更利落。
上午结束时她已经能独立分拣晒过头的金盏花,把还能用的挑出来,碎末收进小罐。克林特检查分拣结果,嘴角动了一下。“不错。”
塞西莉亚没有回应,她正盯着自己那双沾满草药碎屑的手。
那些草药的药性、毒性、最佳处理方式,像是一串串冰冷的字符,自动浮现在她的意识里。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仿佛拥有独立的意识,不需要大脑指令,就能精准地判断出哪一片是药,哪一片是废料。这种感觉太陌生,又太熟悉,像是一段被强行封印的记忆正在苏醒。她猛地收回手,心脏剧烈跳动,那种感觉让她既兴奋又恐惧。
克林特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失神。
下午,阿尔比让建造者在医疗屋后面搭淋浴间。
盖里接到指令时脸色沉了沉,但没反驳。他点了三个平时干活利索的男孩,扛着木板和工具过来。塞西莉亚正帮着克林特整理新晒的草药,听见动静走出去。
建造区的人她大多不熟。盖里指挥着,声音短促,不怎么看她。几个男孩钉木板、绑帆布、铺地面石板,动作熟练。
其中一个黑皮肤、个头最高的男孩抹了把汗,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那个,”他挠挠头,视线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阿尔比说你需要这个。我们……确实不太方便。”
塞西莉亚看着那个逐渐成形的、用帆布围起来的小空间。三面木板墙,顶上也有遮盖,正面留了道可卷起的帘子。粗糙,但足够私密。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她确实需要,铁箱的锈味、汗渍、干涸的血迹,这些气味像第二层皮肤黏在身上。衣服摩擦时总能带起那股混合着金属和恐惧的气味,让她无法真正放松。
男孩听见了,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干活。
搭建淋浴间时出了个小意外。木板边缘有根没打磨干净的毛刺,那个黑皮肤男孩搬动时没注意,掌侧被划开一道口子。他嘶了一声,血珠立刻冒出来。
“过来。”克林特在医疗屋门口看见后招呼了一声。
男孩捂着手走过来,血从指缝渗出来。克林特正要转身取药,瞥见塞西莉亚站在一旁,手上动作顿了顿。
“你来试试。”
塞西莉亚看他一眼,克林特点头。她没再犹豫,转身进医疗屋取了清水、药粉和干净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