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吠犬不吠(第4页)

诺亚坐在台下,听着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冻伤的手指又痛又痒,死掉的皮肤一片一片从指腹上剥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嫩得像婴儿的皮肤,一碰就疼。

她在蜕皮。

一层层旧的、坏死的、不再属于她的东西正从她身上剥离。那些冻死的细胞曾经是她的一部分,保护过她,包裹过她,让她在天寒地冻中多撑了几个小时。现在它们死了,死掉的东西不能继续挂在活着的身体上,必须撕掉,丢弃,被新长出来的东西取代。

她用指甲扯住一块翘起的皮,忍着刺痛一把撕下去,皮肉分离,鲜血淋漓。

在诺亚毕业后进入GFG工作的第二年,学院长被从原来的位置上调走了。调令是诺亚亲手送来的,她穿着高级研究员的制服,肩章上的利爪从银色换成了金色,站在办公室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他一样一样把东西往纸箱里装。学院长抬头看了她一眼,猛然被她眼睛里令人不安的火焰烫到,他的手抖了一下,一本厚重的战术手册从纸箱边缘滑落,砸在地上。

诺亚弯腰捡起来,用手掌擦了擦封面上的灰,亲切地笑着,将书归还给他。

“一路顺风,学院长。”

至于他被调走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有人说他半年后申请了病退,有人说他回老家种葡萄,有人说他在离开柏林的火车上突发心脏病,总之他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GFG任何一份通讯中。

穆勒也是,副院长也是,那天在咖啡机旁笑的人,在颁奖台前笑着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活着的人的记忆里消失了。

调走了,辞职了,还是死了,没有人在乎。

在乎的人不敢查,敢查的人查不到,查得到的人不会去查。

哥汗纳对这一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坐在高背皮椅上,转着威士忌杯,放任诺亚把伤害过她的人一个一个从棋盘上吃掉。不插手,不过问,不阻止。偶尔在文件上签字时,他会抬起眼睛,看一眼对面的诺亚,嘴角弯起的弧度和两年前看着她打开红绒布盒子时一模一样。

看着他的笑容,诺亚的胃里翻搅起一阵强烈的恶心。并不是因为他的笑容有多可怕,而是他在笑那个从领奖台上摔下来的女孩终于变成了把别人从高处推下去的人。他把她打碎了一次又一次,她用他教的方式把自己拼回去,变得比原来更锋利,更冷酷,更不像曾经的自己。

或许诺亚从很早以前就疯了,再也回不到用道德衡量杀人的世界。她抠动扳机的时候从不犹豫,被将死之人诅咒时也从不颤抖。唯一感到恐惧的时刻,是发现自己和哥汗纳越来越像。她可以接受自己是个疯子,接受自己罪孽深重到死后绝无可能登上天堂,她不能接受的是这一切最终证明的只是哥汗纳是对的。

十年后,在东京库因克工厂的陈列室里,诺亚再次听到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卡尔的喘息从右后方传过来,粗粝而断续。汉斯在笑。另外几个随行搜查官也在笑。笑声又碎又密,和当年学院礼堂里的笑声一模一样,和穆勒在饮水机旁边的笑声一模一样,和副院长说出“看门狗”时的笑声一模一样——从别人的痛苦里汲取养分,浇灌自己贫瘠的优越感,病毒在人类这个物种里代代相传,从不间断。

她缓缓抬起头。

射灯太亮,人的脸被照得惨白,五官被阴影切割成不完整的碎片。颧骨以下是黑的,嘴角是黑的,眼眶也是黑的,只有喋喋不休的笑声从黑洞里往外涌。

「人类,总是让人厌烦。」

这个念头从十八岁的冬天就开始在她心里发酵。

在一切生物中,人是最丑恶的。她读过所有试图为人类的邪恶寻找解释的哲学家,他们说人类生来就有暴力倾向,说这是生存本能,说这是进化赋予的竞争意识。他们说痛苦是有原因的,邪恶是有目的的。他们说了很多漂亮话,用优雅的句式把残忍包装成生存本能,好像起一个体面的名字,它就不再是残忍了。

诺亚不信这些,她始终觉得人是世界上唯一能够制造痛苦的生物。动物制造痛苦是为了生存,人把制造痛苦本身当作乐趣,当作消遣,当作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本能。在世界上一切生物中,只有人具有卑鄙下流的才智——发明刑具的是人,发明羞辱的是人,发明了把绳子变成鞭子的是人,用笑声杀人而不用负任何责任的是人。

所以她同样不喜欢喰种。

喰种也好,人类也罢,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他们唯一的不同是把猎食人类当作生存需要,这份不得已没有让他们变得比人类更高尚,只给了他们一个更方便作恶的借口。

喰种说:我是为了活下去才吃人的。人类说:我是为了正义才杀喰种的。一个是天性使然迫不得已,一个是替天行道捍卫文明。把受害者变成必要的牺牲,把凶手变成英雄。

两边都在杀戮面前竖起一尊漂亮的神像,然后跪在神像面前祈祷,把自己的手洗得干干净净。她见过喰种将人类开膛破肚,也见过人类把喰种的赫子砍下来做成库因克,用怪物的器官来杀更多的怪物。两个物种在残忍这件事上是平等的,他们共享同一种嗜血的基因,共享同一套把暴力正义化的逻辑,共享同一张嘴——一边咀嚼同类的血肉,一边高唱道德和正义。

她曾经渴望自由,渴望阳光,渴望在天空下自由地呼吸,渴望有人喊她的名字,渴望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不必缩紧肩膀站立的地方。她曾经渴望爱——也许有马贵将就是一个证明,证明她还没有完全丧失被爱的能力。但那点爱太少了,像火柴头上那一点磷粉,划一下就没了,不够照亮整片黑夜。她给出去的每一份善意,每一份努力,每一份证明自己的尝试,都被世界原封不动地退回。她把最后一枚硬币投进去,机器吐出的只有一条金狗绳。

人类嘲笑她,因为她是“没有过去的杂种”,是“局长的军犬”,是不应该和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外来者。喰种诅咒她,因为她是人类,是白鸠,是在战场上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的刽子手。两边都在她身上找到了可以尽情释放恶意而不必承担道德负担的理由,无论在哪一边她都是异类,都是敌人,都是可以被合理憎恨的对象。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选择。

从人类身上研究恐惧。从喰种身上研究力量。

然后把两者结合起来,创造出最完美的造物。

——要是能杀掉就好了。

她撑起上半身。脊椎一节一节从弯曲变成直立,头发从脸颊两侧滑落。血丝从虹膜边缘蔓延开,细密的网网住了整颗眼球。

人类,喰种。只要挡在她的面前,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诺亚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只要杀掉就好了。

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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