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是一个完整的人。
可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如果你真的不需要证明这一点,为什么每次听到那些话,都需要用疼痛来确认自由?
她没有回答,手指从后颈上拿下来,被掐过的地方开始发热,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被压破,正在慢慢渗出肉眼看不见的瘀血。
这是夏天的事。
后来冬天来了,柏林下了一场大雪。学院里的松树被压弯了腰,后勤的人用长竿子从早到晚地敲,敲掉树枝上的积雪,免得它们断下来砸到下面的车。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暖气管昼夜不停地烧,还是挡不住寒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宿舍的窗台上结了一层冰,每天早上诺亚都要用指甲把玻璃内侧的冰花刮掉,清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看一看外面的天色。
雪是灰色的时候天还没亮,雪变成白色的时候该去射击场了。
诺亚毫无疑问是建校以来最有研究潜力的学生,但哥汗纳局长不满足于此,他不仅要她呆在实验室,还要她在前线驱逐喰种。诺亚没有拒绝的权利,唯一能做的是在有限的选项中选择代价最小的那一个。她需要作战时足以保命的手段,哪怕她的身体素质差得离谱,连训练用的木剑都挥不动。
“士兵连武器都拿不稳,上去就只能送死。”教官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蹲在地上喘气的样子,摇了摇头,把木剑从她手里抽走,“你还是换个项目吧。”
权衡再三,最后诺亚选择了枪械训练。
枪不需要蛮力,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扣在扳机上,肌肉的任务只是稳住,剩下的全都是眼睛和呼吸的事。再加上她的视力向来很好,她可以用眼睛来弥补身体的不足。
也许在内心深处,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如果能在更多的领域上证明自己,那些叫她“军犬”的人会不会就愿意承认她配得上这身制服了?
为了这个念想,她日复一日趴在天寒地冻的射击场上,身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寒意从地面渗进身体,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她在雪地上趴了太长时间,从清晨到黄昏,太阳从东边的松林上升起,从西边的铁丝网后面落下。长时间的失温让她分不清自己是在趴着射击还是在趴着等死了,只是每一次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冻死的时候,母亲的脸就会从记忆深处浮出来。
母亲坐在窗边,腿上盖着一条格纹毯子,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在状态最差的时候,母亲一度不认识她,但母亲会唱歌,一首旋律弯弯绕绕的摇篮曲,像一条走不到头的山路。她站在门口,不敢往前一步。因为她一靠近,母亲就会停止唱歌,转过头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她。
她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要变成什么样子,才能让所有人都不再用那种目光看她?诺亚·卡塔西斯不是杂种,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名字的、可以被承认的人。
比赛那天她的确做到了,每一颗子弹都钉进靶纸正中央,得到了全场最高分。
颁奖典礼在射击场如期举行,舞台上挂着GFG的雄狮徽章,诺亚透过幕布缝隙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跳不由得加快,她马上就要从这道幕布后面走出去,走到聚光灯下,让所有人看到她。
艾文站在她身后半步,头发被发胶勉强按住,总有几根翘起来,在侧灯下像一小丛倔强的野草。
“还是很疼吗?”他问。
“没有。”
“可你的手在抖。”
诺亚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射击场上趴了太久,冻伤的手指肿得像几根萝卜,指关节被撑得发亮,皮肤下面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她把手塞进口袋,手指蜷成拳头,试图用疼痛压住颤抖。
“诺亚,你的手应该是创造奇迹的。治病救人,做研究,发明新的药物,你不需要——”
他顿住了,因为诺亚转过头来,艾文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火。
那不是温热的、给人取暖的火,那是焚烧一切,能能把骨骼烧成灰、把灰烧成烟、把烟烧到一无所有的火。火焰在她的虹膜里跳动着,吞没了原本的瞳色,把她的瞳孔变成了一颗烧红的铁钉。
“艾文。”诺亚平静的说道,“在胜利(大义)面前,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艾文不禁沉默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把视线移开,望向她身后的幕布,聚光灯把舞台照得白茫茫一片。他想说“你不必这样”,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只会让她更生气
很快,学院长念到她的名字。
“诺亚·卡塔西斯——训练学院第一位女性狙击冠军,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她上台。”
扩音器把学院长的声音送到每一个角落,在射击场上空回荡。她从幕布后面走出来,聚光灯追着她的脚步,从脚底延伸到舞台边缘。
她走向舞台中央,五百张脸在她面前铺开,像一片灰黑色的海洋。她努力想看清那些脸上的表情,想从模糊的面孔中找到期待、尊重、甚至一丁点终于愿意接纳她的信号。但聚光灯太亮了,亮到她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海,她看不清任何一个人。每往前迈一步,脚底传来的震动都在提醒她脚下的舞台是空的。
学院长哈特曼捧着红绒布盒子走上舞台另一侧。他六十出头,嘴角的法令纹像两条干涸的河床,胸前别着一枚GFG徽章。他比她高将近一个头,低头时下巴叠出两层,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诺亚·卡塔西斯。”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恭喜你。你是建校以来在这个项目上取得最高分的学员。你的名字会被刻在学院的荣誉墙上,和曾经为GFG做出卓越贡献的搜查官一起,被一代又一代学员铭记。”
他把红绒布包裹的盒子递过来。底座压在掌心,轻得像一个空壳。诺亚的手指在盒底收紧,指腹上刚长出来的新皮肤被棱角硌得生疼。
风在这一刻突然大了,幕布在风里鼓胀收缩,金线刺绣的狮子嘴巴一张一合,哗啦啦的大声哀嚎。
她低下头,当着台下五百个人的面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她期待了无数个夜晚的奖牌。
衬底上躺着一条两指宽的粗绳,两根金线交缠编织,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正在吐信的蛇。盒底有一个圆形的凹槽——那是放奖牌的地方,现在是空的。
他们把她的奖牌拿走了,熔化了,拉成金丝,编了一条遛狗用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