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秋天,檀宫后院的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不是沈文琅十四岁摔下来的那棵——那棵在院子东边,树干上还留着当年磕出的疤,填了桐油石灰,箍着一圈铁丝,每年秋天照常开花。这一棵是新的。他们一起种的。
三年前的春天,高途回老家把妈妈接到了这座城市。不是接来檀宫同住——妈妈不肯。她说住惯了老房子,巷子窄,邻居熟,出门左拐就是菜市场,豆腐摊的老板娘认识她二十年了。高途没有强求,在老城区租了一套一楼的房子给她,带个小院子。妈妈搬进去第一天,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说,缺棵树。
高途说,种什么。妈妈说,桂花。你姥姥家院子里有一棵,我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你小时候病房窗外有一棵。现在这里也要有一棵。
那天傍晚高途回到檀宫,沈文琅正在厨房做饭。Alpha的刀工比三年前又进了一层,切出来的土豆丝能穿针。高途靠在厨房门框上,把妈妈要种桂花树的事说了。沈文琅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种。种两棵。妈院子里一棵,檀宫后院一棵。”
第二天是周六。他们开车去了苗圃,挑了整座苗圃里最好的两棵四季桂。苗圃老板说,四季桂一年开好几次,花期长,好养活。高途蹲在那两棵树苗前面看了很久。树干只有拇指粗,枝叶嫩得能掐出水。他想起很多年前花店门口那盆四季桂,种在陶土大缸里,缸身有道裂纹,箍着铁丝。那盆花替他开了七年。现在他要亲手种一棵。
檀宫后院的那棵,是沈文琅挖的坑。Alpha的铁锹踩下去,泥土翻上来,带着草根的腥气。高途蹲在旁边把土里的碎石一颗一颗拣出来,放在手心,攒了一小把。沈文琅问他拣石头做什么。他说,以前姥姥种花,总说坑里的石头要拣干净,不然根碰到了会疼。沈文琅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穿过去,连那把碎石一起握住。
“你姥姥说得对。根碰到了会疼。以后这棵桂花树的根,不会碰到任何石头。”
坑挖好了。两个人一起把树苗从营养钵里取出来,放正,填土。沈文琅填第一捧土,高途填第二捧。填到一半,沈文琅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坑里,埋在树根旁边。高途看见那是一只铁盒子。很小的,生满了锈,边缘翘起来。
“这是什么。”
“我母亲的首饰盒。她走之前留给我的,说里面装着最重要的东西。我打开看过——不是首饰,是我小时候写给她的所有卡片。母亲节,她的生日,新年。歪歪扭扭的字,很多字不会写,用拼音。她都留着。她走之后,我不知道该把这些卡片放在哪里。放在抽屉里怕潮,放在保险柜里怕永远不见天日。今天,埋在这棵桂花树下。”
高途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件东西。那颗三叶草弹珠。透明的玻璃,中间嵌着一片三叶草的图案。边缘被摸得光滑发亮。他握在掌心里,对着阳光看了看。三叶草的叶子在光里变成很淡的绿色。
“这颗弹珠,小学三年级的同桌送的。搬家的时候掉在卡车缝里,我哭了很久。后来找到了。它陪了我十七年。今天,和你的卡片埋在一起。”
他把弹珠放进坑里,挨着那只生锈的铁盒子。玻璃碰着铁皮,发出很轻的一声叮。沈文琅把剩下的土填上。两个人蹲在刚种好的桂花树旁边,手上全是泥。树苗在他们中间安静地站着,叶子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摇晃。
“以后这棵桂花树,根下面有我母亲的卡片,有你的弹珠。开花的时候,每一朵花都会记得——它从哪里长出来的。”
高途把手覆在沈文琅按在泥土上的那只手背上。两只沾满泥的手叠在一起,泥巴从指缝间挤出来,像把两个人的指纹印进了同一片土地。
妈妈院子里的那棵是同一天下午送去的。沈文琅开的车,后备箱里装着第二棵四季桂,树根用草绳包着,叶子用湿布盖着。妈妈站在院门口等着,暗红色棉袄换了一件新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别着一枚银簪子——沈文琅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看见车停下来,后备箱打开,沈文琅把那棵树苗抱出来。Alpha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树根上的泥沾在他手腕上,肌效贴被泥水洇湿了,翘起一个角。
“妈,树种在哪里。”沈文琅问。
妈妈指了指院子东南角。“那里。早晨第一缕光照到的地方。”
坑是三个人轮流挖的。高途先挖,挖了几锹被妈妈接过去。她说你从小没干过农活,铁锹都握不对。她挖土的姿势很熟练——左脚踩锹背,双手握柄,一撬,泥土就翻上来。高途看着她花白的发髻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颤动,想起很多年前姥姥也是这样挖土种花的。
妈妈挖了半个坑,把铁锹递给沈文琅。“文琅,你来。你姥姥说,新家的第一棵树,要由新来的人种。你是咱家的新人。”
沈文琅接过铁锹。他挖土的动作比妈妈生疏,但每一锹都很认真。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高途蹲着把碎石拣出来。妈妈从屋里端了三杯水出来,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树苗放进坑里,扶正,填土。沈文琅填第一捧,高途填第二捧,妈妈填第三捧。填完之后,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角钱硬币。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麦穗图案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高途认出了那枚硬币。“妈,这是你给我的第一笔零花钱。”
“你寄回来给我的。每个月寄钱,我都没花,存着。这枚五角钱是你小时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的,上面有你的汗,有你的体温。今天把它埋在这棵桂花树下。以后每年开花,你小时候攥着硬币等天亮的那个早晨,就跟着花一起开出来了。”
她把硬币放进土里,填上最后一小把土,轻轻按实。三个人蹲在刚种好的桂花树旁边,手上全是泥。妈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
“进屋洗手。今天留下来吃饭。文琅,你上次说想学姥姥的荠菜馄饨馅怎么调。我今天教你。”
沈文琅跟着她走进厨房。高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刚种下的桂花树。树干只有拇指粗,枝叶嫩得能掐出水。它会在明年春天抽新芽,明年秋天开第一批花。然后年复一年,树干变粗,树冠变大,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密。地下那枚五角钱硬币,会一直在根须之间安静地躺着。他小时候攥着它等天亮的那个早晨,被一棵树记住了。
三年后的秋天,两棵桂花树都开了花。妈妈院子里的那棵开得早一些,金黄色的,花簇密密麻麻挤在枝头。妈妈每天早上搬一把藤椅坐在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花,看巷子里走过的邻居,看墙头那只总在午后出现的橘猫。
檀宫后院的那棵开得稍晚,但花期更长。第一簇花开的那天清晨,高途是在桂花香里醒来的。不是从他后颈渗出来的信息素——是他自己的味道,桂花味,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味——是从窗外飘进来的。真正的桂花。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侧躺着,听着沈文琅的呼吸,数十下。第十下,沈文琅的手臂在睡梦中收紧了。三年了,这个本能一次都没有缺席过。
“醒了。”沈文琅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沙哑的。
“桂花开了。”
“嗯。”
“我们种的桂花。从苗圃挑的那两棵之一。它开花了。”
沈文琅把他往怀里又箍紧了一点。Alpha的体温比三年前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三十六度八,比高途高零点三度。那零点三度的温差,焐了他一千多个早晨,还会焐更多个。
“起来看花。”
他们披了衣服走到后院。晨光刚刚漫过围墙,落在那棵四季桂上。花开了大半树,金黄色的,细密的,每一朵都小得几乎看不见花瓣的形状,但簇在一起就把整棵树染成了一团暖色的云。地灯还没有熄——沈文琅把檀宫后院的灯也换成了七中桂花树下的那种,暖黄色,从日落照到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