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礼颜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也不算辛苦,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陆屿白的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他想起国庆收假后,卿礼颜每天晚上刷题到深夜,视频通话时眼底的倦意藏都藏不住;想起他发烧时苍白的脸色,还不肯请假;想起他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却还要在自己面前装作“轻松应对”的样子,甚至用“秘密”来掩饰这份付出。
他之前觉得对卿礼颜有些许了解了,现在发觉,他知道的那些不过是三千弱水中一瓢都不到的,人人都知道的东西。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他高二遇见的卿礼颜,前面还有十六年呢。
陆屿白慢慢合上课本,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把书轻轻放回书立上,目光又落在旁边那几个颜色各异的活页本上。不用翻开,他也能想象出里面和课本一样的东西,而且更多更细更难。
卿礼颜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温柔而坚定的眼底。陆屿白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丝毫的轻视或同情,只有浓浓的关切和真诚。那一刻,卿礼颜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一直习惯了自己面对所有事情。初中落下功课,是自己熬夜赶上来的;遇到不会的题,是自己翻遍教辅、反复演算搞懂的;生病的时候,也是自己扛着,从没想过要麻烦别人。他总觉得,努力是自己的事,脆弱是不能示人的,也只有在江时予面前才会偶尔当个“小孩。”
他不可以向外接示弱。
可此刻,看着陆屿白眼底的真诚,还有赵晏清一脸“无语”的表情,他忽然觉得,或许偶尔依赖一下别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太犟了。”赵晏清把最后一颗小番茄塞进嘴里,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心疼的意味,“初中那时候就这样,明明一道题卡了半天解不出来,宁愿自己对着答案一点点抠思路,也不肯开口问老师同学。”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拍了拍卿礼颜的肩膀:“我还记得初二那年他状态不好,课落下的挺对的,什么然后到初三就开始拼命,还好那时候江时予天天盯着他吃饭休息,才没让他把自己熬垮。”
这些往事被赵晏清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卿礼颜却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子上的线头。那些难熬的日子,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被人提起时,依旧能清晰地想起当时的焦虑和无助。
“你说你,”赵晏清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唉,都懒得喷。”
赵晏清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指向八点半,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得走了得走了,跟我妈说好了九点前回家,再晚要被念叨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又转头看向卿礼颜,语气带着点不放心:“你晚上记得按时吃药,别又偷偷爬起来刷题啊。有啥不舒服的,不管多晚都得给我或陆哥打电话。”
卿礼颜点点头,扯出个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赵晏清应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陆屿白:“对了,这是卿礼颜家另一把钥匙,之前我拿着备用的。现在交给你,万一他晚上又发烧或者有啥情况,你方便过来看看。”
陆屿白愣了一下,看向卿礼颜。卿礼颜犹豫了两秒,还是轻轻点头:“拿着吧,省得真有事联系不上。”
接过钥匙揣进兜里,陆屿白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些。他送赵晏清到门口,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关上门转身走进卧室。
房间里的暖气依旧很足,卿礼颜靠在床头,眼神已经有些发沉,显然是药效和睡意一起涌上来了。陆屿白走过去,“体温计在哪,再量个体温”
“在茶几下面的柜子里。”
卿礼颜乖乖地伸出胳膊,任由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陆屿白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皮肤,依旧带着点微凉,不像早上那么滚烫了。
“等五分钟。”陆屿白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书立上的活页本上,又很快移开,怕打扰到他休息。
沉默在暖融融的空气里蔓延,卿礼颜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到床头。陆屿白伸手扶了他一下,声音放得极轻:“困了就先眯会儿,等下我看体温。”
卿礼颜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五分钟很快过去,陆屿白轻轻抽出体温计,借着房间里的灯光看了眼:“36。8℃,烧退了,挺好。”
他把体温计收好,又拿起桌上的药盒,叮嘱道:“睡前记得再吃一次药,温水送服,别空腹吃。”
卿礼颜睁开眼,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下床倒水。陆屿白连忙按住他:“别动,我去给你倒。”
他端来温水,看着卿礼颜服了药,才扶着他躺好,替他掖了掖被角:“现在好好睡觉,什么都别想了。”
卿礼颜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陆屿白:“你也早点回去吧,太晚了。”
陆屿白原本还想再坐会儿,看他眼底的倦意实在藏不住,便不再坚持:“好,我先回去。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钥匙我拿着,有情况我会过来。”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暖气,确认温度合适,才转身走向门口。轻轻带上房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屿白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在门口站了几秒,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转身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熄灭,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下。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卿礼颜伸手摸索着按下了床头的开关。灯光骤然熄灭,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一点光都没有,只有暖气片散热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
陆屿白回家关门的声音。
他适应了几秒黑暗,伸手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了平时常用的闹钟——定在早上六点半,和往常一样。做完这一切,他侧过身,蜷缩在被子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烧退了,身体里的酸痛也减轻了不少,心里那份紧绷的弦也因为白天的坦诚和朋友的关心而放松了些。没有了刷题的压力,没有了焦虑的思绪,他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房间里静得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