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会儿就好了。”
夜风裹着昆明深秋的凉意,从碧鸡名城顶楼的栏杆缝隙钻进来,卷得卿礼颜额前的碎发轻轻颤动。他抬手按了按眼窝,指尖触到眼下皮肤时,酸胀感顺着指腹漫开——从午后追拍第一辆重联列车开始,相机取景器里的画面就没断过,这会儿连看远处二环路上的车灯,都像是蒙了层揉皱的玻璃纸,模糊成一片暖黄的光斑。
“眼睛涩了?”陆屿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刚把空奶茶杯扔进角落的垃圾袋,目光落在卿礼颜泛红的眼尾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卿礼颜点点头,又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湿意,“盯镜头太久了,有点花。”
不远处的赵晏清正蹲在三脚架旁,用绒布细细擦拭镜头,闻言头也不抬地接话:“谁让你下午跟拍高铁跟疯了似的?连拍二十多张都不带动弹的,现在知道累了?”卿礼颜没力气反驳,只是往折叠椅里又陷了陷,仰头望着逐渐暗透的夜空。原本还算清朗的天幕,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云层压了下来,连几颗零星的星星都被遮得严严实实,远方的万达双塔已经亮灯了。
“离血月出现还有两个多小时,”陆屿白走到他身边,弯腰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声音放得更轻,“你先睡一会儿,等快到时间了我叫你。”卿礼颜犹豫了一下,视线扫过顶楼入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来了不少扛着相机的人,三三两两围着三脚架低声讨论,偶尔有快门声“咔嚓”响起,倒也不算吵闹。
“那我就眯十分钟。”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胳膊垫在脑后,闭上眼睛前还不忘叮嘱,“千万别睡过头,错过血月我跟你俩急。”陆屿白看着他紧绷的嘴角渐渐放松,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到栏杆边,悄悄替他挡住了迎面来的风。
卿礼颜大概是真的累了,没几分钟呼吸就变得平缓,连眉头都舒展开来,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软和。陆屿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薄薄的卫衣上——下午阳光足的时候穿还合适,可到了晚上,夜风早把布料里的暖意都吸走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口袋,刚想把外套递过去,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赵晏清走了过去。
赵晏清正对着相机屏幕调试夜间对焦,察觉到有人靠近,随口问,“怎么了?他睡熟了?”“嗯,”陆屿白的目光越过他,又落回卿礼颜身上,声音压得很低,“问你个问题,你怎么会有卿礼颜家的钥匙?”
这话让赵晏清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顺着陆屿白的视线看了眼熟睡的卿礼颜,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也放轻了声音,“这个啊。”
“他爸常年在外面出差,回来也基本不咋来学校这边,所以平时就他一个人住学校这边”赵晏清的指尖在相机机身上轻轻划着,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无奈,“你说让他住校吧,他也不住。你也知道我俩十年的同学了,所以上高一前他爸就麻烦我看着他一点,所以就把钥匙给我了。”
“哦,对了,我跟你说这些,你不要跟他说啊,不然他打死我”赵晏清浅浅的笑了一下。
陆屿白眉头紧锁,目光重新落回卿礼颜身上。夜风又吹过来,卿礼颜似乎冷了,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肩膀微微耸起。他没再犹豫,拿起刚才叠好的外套,轻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盖在卿礼颜身上——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卿礼颜像是感受到了暖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是做了个甜梦。
旁边的人群还在低声讨论天气,有人担心云层太厚拍不到血月,偶尔传来几声叹气。但陆屿白却没怎么在意,他看着卿礼颜安稳的睡颜,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声,只觉得此刻的安静,比即将出现的血月还要让人安心。他拉过旁边另一把折叠椅坐下,拿出手机调至静音,又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还有一个多小时。
足够了,足够让卿礼颜好好歇一会儿。
凌晨一点十五分,手机震动的嗡鸣声把陆屿白从浅眠中惊醒。他抬眼,先看向身旁的折叠椅——卿礼颜还睡得安稳,脸颊在路灯余光里泛着浅粉,呼吸匀净。陆屿白放轻动作,起身时外套滑落在卿礼颜肩上,他没去捡,只是走到赵晏清身边,指了指漆黑的天际。
“云……好像散了。”
赵晏清猛地抬头,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把相机镜头对准天空。原本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被夜风撕开一道缝,墨色天幕里,一轮红得妖异的满月正缓缓从万达双塔后方升起,边缘晕着朦胧的绯色,将整座城市的灯火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来了!血月!”赵晏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快叫他起来!”
陆屿白转身,蹲在卿礼颜面前,指尖刚要触上他的眉心,就见卿礼颜自己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外套从肩头滑落。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等看清天际那抹猩红时,瞬间清醒,眼睛亮得惊人,“来了?!”
相机已经在三脚架上调好角度了,等月亮完全被双塔“卡住”,快门声“咔嚓”作响,在寂静的顶楼此起彼伏。卿礼颜跪在三脚架前,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痴迷——血月悬在万达双塔之间,左侧塔楼上“昆明万达”的霓虹红光与月辉交融,右侧塔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血色光晕,二环路上的车流变成金色光带,远处铁轨隐在暗处,仿佛一条沉默的墨线,将城市的喧嚣与月光的诡谲牢牢锁在同一幅画面里。
“太绝了……”卿礼颜喃喃自语。
陆屿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被血色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悄然漫上来。他想起赵晏清说的话,想起卿礼颜一个人住在空房子里的模样,再看看此刻他眼里纯粹的光亮,忽然觉得这轮血月,倒像是为他一人而亮。
“喂,”卿礼颜突然回头,把相机屏幕递到他眼前,“你看这张——血月刚好在两栋楼中间,像不像被城市捧在手心的红玛瑙?”
屏幕上的画面惊艳得让人呼吸一滞。陆屿白刚想夸他,却见卿礼颜猛地打了个喷嚏,肩膀瑟缩了一下。
“冷?”陆屿白把滑落的外套重新披在他肩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肩头。
卿礼颜没反驳,反而往外套里缩了缩,鼻尖蹭到布料上,闻到一股清冽的木质香。他抬头,正好对上陆屿白含笑的眼,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远处相机的快门声和风声在悄悄涌动。
赵晏清在一旁咳了两声,故意把镜头对着他们,“要合影吗?免费帮你们拍。”
卿礼颜脸颊一热,刚想怼回去,却见陆屿白自然地站到他身边,手臂虚虚搭在他身后的栏杆上,声音带着笑意,“拍吧,这可是我们同桌俩的第一张照片。”
赵宴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里的相机换成了拍立得,快门再次响起时,背对血月的两人一同看向镜头。
血月渐渐西移,云层又开始聚拢,顶楼的人群陆续散去。卿礼颜抱着相机,翻看着内存卡里的照片,每一张都让他忍不住咧开嘴。陆屿白和赵晏清收拾着三脚架,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朝他望过来,眼神里的纵容清晰可见。
“走了,”陆屿白拍了拍他的背,“你家住哪啊。”
“万裕花园。”
陆屿白微微愣神,“那巧了,我也住那。一起回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