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国啊?是你吗。”
苍老沙哑的声音,就好像风噬岩下被岁月剥离下的沙砾。
慧姨没有回头。
继国却怔在原地,双拳紧攥,止步不前。
似乎在害怕,害怕自己顶替的身份被戳穿,害怕傻老太忽然记起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小橘,不是他。
树鳞将玳瑁按在纪明远怀里,慢慢靠近那驻立在黄昏中,顾虑不前的人。
“嘘,别让她等得太久。”树鳞一手搭在继国肩上,“谎言和真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继国只觉肩头的手重逾千斤,他听到树鳞说:“万一她其实在等你呢?”
——“你不是顶替的很成功吗?万一她其实喜欢呢?”
继国回头看向树鳞,恍惚间,他又回到了滑梯下的那个雨夜,那只讨人厌的肥猫将湿哒哒的爪子按在他头上,给他道歉,劝他回去照顾慧姨。
万一呢?
继国艰难求生,如履薄冰大半生都在赌那万分之一。
万一呢?
继国的身形彻底匍匐缩小,最终在空荡荡的衣裤探出一只橘白色的毛绒脑袋。
他彻底舍弃了人类的着装,好似从那刻起他舍弃了过完一切,做回了那只尚未开智、再普通不过的猫。
“我颠沛太久、失去太多…”继国回头看向身后的树鳞,那眼神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不属于动物的情感,他说,“如果…你哪天受到伤害,请你,一定离开。”
树鳞并不在意他的意有所指,动物的趋利避害是一种本能,他不需要提醒。
“哈…”纪明远不合时宜的笑打破了这本该煽情的场景,不出意外又踩到了树鳞雷区,忙正色解释,“我只是第一次从一只猫身上看到了决绝。”
树鳞冷不丁跺向纪明远的脚尖,痛得一身正气的纪副躬腰嘴唇咬成一条直线,愣是没喊痛。
玳瑁则高竖起尾巴,轻巧地跳上树鳞肩头,看似亲昵,实则劝阻树鳞靠近的话竹筒倒豆子般砸进树鳞耳朵。
树鳞不悦地偷摸违规吐出蛇信,最终在烦躁的猫叫中止步在间隔慧姨五米开外的靠椅上,坐下。
此时的继国已经蹲坐在慧姨面前。
他的毛发干枯毛躁,瘦骨嶙峋的模样,一如任何一只走到生命尽头的同类一般。唯独违背天性,拖着憔悴模样,也要安安静静地蹲坐在“主人”面前。
他的花色像极了小橘,却无一处是小橘。
慧姨微眯着眼,似乎诧异为什么有只猫蹲守在自己面前,又好似早已认出,有些发怔。
她开口唤,一如无数次喊猫儿回家般:“小橘…啊。”
继国没应,他看着这位耄耋老人顿时无措起来,开始四处张望,好似在寻找记忆中熟悉的猫儿。
只半瞬的疑虑,便足矣让继国的心坠入寒涧,他想要求证的结果…慧姨的举动,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不是小橘,他只是个小偷。
继国在江滩处见到慧姨的一瞬间,他便知道,无论如何都只是自取其辱。
这片江滩是小橘最引以为傲的,它与慧姨初识之地。
它常在继国面前夸耀自己,是在一个何等美丽的夕阳下遇见了慧姨,又是在一阵何等寒冷的江风中被慧姨揣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