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从肆意生长的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山路湿滑泥泞,走至险要处,需要侧着身子沿着那被半米高的蕨草根所抓牢的地面小心翼翼地挪动。
天色渐晚,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稻草编的蓑衣、头戴宽檐斗笠、拄着一根被磨得光滑的青竹杖,一脚深一脚浅地趟过这条被雨水泡烂的小路。黑色的长发用两指宽的红布扎成一条麻花辫,就这样拖在脑后。
她身后背着一只竹篾编的背篓,篓口盖着防雨的棕皮。雨水顺着斗笠与背篓的边缘滑下来,落在稻草做的蓑衣上,汇聚成一线,滴滴答答地坠进脚下的泥水里。
少女沿着这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一片地势较为平缓的空地上。
空地上矗立着十来座用木头和稻草搭起的棚屋。底层不住人,住人的那层用圆木从地面抬起约两米的高度,以防雨水倒灌或是蛇鼠毒虫趁夜侵入。屋顶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屋檐低垂,遮住了檐下的绳梯和门洞。远远望去,整座村子像是一丛静卧在雨幕中的褐色蘑菇。
少女娴熟地踩上最近一座棚屋的绳梯,湿滑的草绳在她脚下只微微一晃,人已经三两步翻进了屋。
刚站稳,便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黑黢黢的室内传来。她连蓑衣都来不及解,便提起挂在门边的风灯,几步奔到床边。
“阿婆,阿婆——我带了药来!”
灯光驱散了室内的黑暗,也照出了少女脸上的忧虑。仅仅是一天不见,病榻上的老者已经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每一次咳嗽都显得撕心裂肺。
少女赶紧将老人扶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在她的照料下,老者总算缓和一些,有力气抬起枯瘦的手,嘶哑着喉咙念叨:“酒……酒……给我酒……”
少女起初没有听清,侧耳细听后露出无奈的神情。但老者坚持,她不忍拂了老者的心意,便放下背篓,从中取出一个粗陶小壶,里面装的正是用野果酿好的土酒。
她小心翼翼地往斗笠碗里斟了一小点,托着老人的后颈喂了两口。清冽的酒香沁人心脾,温热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进肠胃,老人这才像是缓过了劲,坐直了身体。
见老者总算安稳了些,少女又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里面装的正是今早才熬好的药汤。罐口一开,一股浓烈的苦药味便弥散开来,连潮湿的霉味都被压下去几分。
阿婆那张瘦削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嘴角往下撇了撇,活像个被逼着喝苦药的小孩。但扎着红头绳的少女已经执拗地将碗凑到了她嘴边,不给她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阿婆,乖,喝药,喝了药病才能好。”
老者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口气,这才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趁这个空隙,少女转身收拾起这间逼仄的屋子。她把老人换下的脏衣服塞进背篓,将新制好的吃食分门别类地码在灶台边的木架上,又蹲在灶边生火烧水。
就在她伸手去取老人喝完的空药碗时,一直倚在床边半阖着眼的老者忽然睁开浑浊的眼珠,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夜浔……夜浔……”
“我在的,阿婆。”少女停下动作,在床边蹲下。风灯在她身旁微微跳动,照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老者看着少女的面孔,嘴唇翕动了半晌,才用沙哑的嗓音艰难地说道:“夜浔……你是个好姑娘——走吧,别把力气耗在我们这几个土埋半截的老家伙身上……走吧,跟着村子里的年轻人一起走吧……战乱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的,但人可以逃,逃去没有战乱的地方……去过和平的生活……”
少女怔怔地看着她,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没说,惊雷声骤然炸裂,像是天穹撕开了口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被雨水冲刷成一片模糊的白。
……
闪电撕裂天空,倚在窗边软榻上小憩的旅馆主人猛然惊醒。
她倏地睁开眼,狭长的眸子骤然清明,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梦境碎片的余影。
眼前是熟悉的房间布局,以及青衣童子那双悬在半空中、举着素色披帛的手。
他大概是怕她着凉,才打算给她披上这东西。见她突然睁眼,总是嬉笑的脸上也露出几分诧异。
“咦,您醒啦?”青衣童子将披帛仔细地拢在她肩头,注意到她面色惨白,额头更是蒙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由收起了惯常的嬉笑,神色严肃了几分,关切地问道:“是做了什么梦吗?”
旅馆主人坐起身,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靛蓝色的衣袖滑落一截皓白的手腕。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梦见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还真是……不幸呐。”青衣童子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恰好一阵斜风掠过湖面,细雨被风吹得偏了方向,沙沙地打在格窗上。他探身将旅馆主人身旁的那扇窗合上,雨丝被挡在了窗外,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檐下风灯在雨中轻轻摇曳的声响。
青衣童子望着窗框,随口挑起了一个话题:“说起来,客人们还在山里呢。这样的天气,估计会走得很艰难。”
身着靛蓝色华服的旅馆主人没有接话,她拢了拢滑下的披帛,不知在想什么。
……
山里的天气变得快,不久前还晴空万里,转瞬间便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肥厚的阔叶上,碎成一片晶莹的水雾。好在阁觅一行人装备齐全,眼见天色骤暗,便立即戴上斗笠、披上蓑衣,这才堪堪避免被这场猝不及防的雨浇个透心凉。
大约两个时辰前,几人在古茶树下遭遇了虫群袭击。阁觅当机立断发动「摇滚手镯」,虽然成功驱散了虫群,但超SSS级道具的后劲过于强悍,参与者们倒地不起,足足休息了半个时辰才缓过劲来。
好在虫群虽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精神污染,却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亡。几人狼狈地捡了些未被虫尸污染的茶叶与茶花塞进背篓,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被黑色虫壳覆满的古茶圣地。
他们在石斛花海采够了制作颜料用的花瓣与矿石,正待返程,暴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