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没有理会国木田,他稍微挣脱了国木田的钳制,理了理被扯乱的领口,然后转过身,面向了彼方千绪的方向。
他慢悠悠地走到了千绪的办公桌旁。风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带来了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海水咸腥和某种冰冷气息的味道。
千绪刚刚在最后一行数据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确认无误后,她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察觉到身边投下的阴影,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太宰治有些好奇的鸢色眼眸。
太宰治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撑在千绪办公桌的边缘。他微微俯下身,没有看千绪刚完成的报告,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桌角那两支废弃的笔。
“彼方小姐,”他的语调变回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柔,“你今天这已经是第几支了?”
彼方千绪将视线从自己的文件上移开,看了一眼被自己随手丢在桌角的两支黑色中性笔。
她伸手按了按隐隐发酸的后颈,语气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第二支。如果算上昨天那支,这个月已经是第八支突然滚珠卡死写不出字的了。”
太宰治微微俯下身,修长的手指从那两支被遗弃的笔中随便挑了一支捏在指尖。
他的目光在塑料笔杆末端那些细微的划痕和凹陷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像转动某种无聊的魔术道具一样,让那支笔在指节间灵活地转了一圈。
“果然呢。”太宰治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这种滚珠故障,多半是因为使用者在思考或者焦虑的时候,习惯性地用笔杆末端敲击桌面造成的。
“物理震动会导致微小的气泡混入墨水管内,破坏墨水的连续性,甚至可能让滚珠发生肉眼难以察觉的错位。简单来说,敲笔不仅不能修复它,反而会加速它的死亡哦。”
他将那支报废的笔轻轻抛回千绪的桌角,发出了啪嗒一声。
千绪看着那支滚落回原位的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戳穿小习惯的窘迫。
她只是将桌上那沓已经核对完的委托单整理整齐,坦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气泡的原因吗?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墨水在管子里干涸了,所以每次写不出来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在桌子上多敲几下,试图把它震下来。”
“非常直观但南辕北辙的物理疗法呢。”太宰治轻笑了一声,并没有对这种坏习惯进行任何说教式的评价。
他转过身,将背靠在千绪办公桌旁的隔断矮墙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说起来,彼方小姐是什么时候正式入职侦探社的来着?”
“九月初。”千绪拿起那支还能正常出水的第三支备用笔,在便签纸上随手画了一条线以保持笔尖湿润,“算起来,刚好一个多月一点。”
而在两人进行这番简短且毫无营养的对话时,办公区的另一侧,那场单方面的咆哮终于平息了下来。
国木田叹了口气,随后拉开自己工位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跟太宰胡扯了。
他翻开今天的工作安排,钢笔在纸面上走动了一会,随后他停了下来,推了一下眼镜。
这是千绪观察出来的属于国木田的习惯性动作,推眼镜表示他在认真看什么。而这次他推到一半停了下来。
似乎是镜腿的角度有些不对。
他摘下来放在桌上,拿到台灯下看了一眼。左边的镜腿歪了,金属接口处有轻微的变形,是今天去码头追太宰的时候撞到了什么东西。
国木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条镜腿给一点点把弧度掰回来,控制得很仔细,不用蛮力、耐心地把变形的地方往回走。
随后他重新戴上了眼镜,对着桌面的亮光确认了一下两边是不是对齐了。确认完,他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翻案件备注。
整个过程中,国木田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抱怨太宰治给他带来的附带损伤。而坐在不远处的太宰治和千绪,也像是达成某种默契一般,谁也没有出声提及那个突兀的“咔哒”声,任由这微小的一幕融入了办公室沉闷的白噪音中。
办公室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太宰看着千绪已经重新开始填写报告的侧脸,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稍微加深了一些。
“彼方小姐,你知道吗?”太宰治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被窗外风声吹散的呢喃,“笔坏了,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借口。”
千绪继续保持着安静,这个时机说什么都打扰办公室难得认真的氛围——国木田在处理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就像她在写报告,就像太宰刚才分析那支笔,各人有各人在做的事。
太宰也没有说话。
周围人都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只有一个人靠着椅背盯着报告没有动作。
窗外的光斜了一点,把桌面上的文件压成浅浅的暖色,国木田钢笔在纸上走动的声音很细,千绪这边翻页的动作轻,而太宰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靠着没动弹。
然后太宰过了一阵又冷不丁地又开口了——
“这种事情,一般人遇到了,会先停下来,”他语调很轻,“笔已经坏两个了,今天运气不好,先去喝杯茶,去跟谁说几句话,或者抱怨一下‘啊,今天真倒霉’或者质疑一下是不是这批笔的质量有问题。”
他的语调开始有些上扬,“据我观察,你应该和你邻座的山田小姐和对坐的川上小姐关系很好吧,经常会讨论新闻、游戏或者事件。”
“但是对于这些‘倒霉的小事情’,彼方小姐,你好像从来并没有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