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儿被风拖得老长,一叠一叠地荡开,像山谷里的回声。
这一马平川的,怎么会有回声呢?
都是何渡一自己喊的,一声比一声小。
这人!促狭鬼!
……
送走何渡一,赵恨把碗筷洗了,灶台擦净,水倒掉。院子里静下来。
他回房,闩上门,脱了上衣,叠好放在床头。从床头小几上摸到药膏罐子,拧开,挖了一指尖,反手够到后背。
够不着。他侧过身,把手臂从肩头绕过去,指尖勉强碰到那道最长最深的疤。
他被拐入金家时,原只想把他炼成一炉大补丸的辅料。后来诊出他身上有仙髓,便被留了下来。
仙髓。
高资质幼儿的仙髓,有极强的愈合力。
伤一段,长一段。割一寸,生一寸。
于是他被强压着学会引气入体,也学会了一些高门秘术。每日修炼,滋养仙髓。
每月,有医师来把他按在榻上。
后背划开,刀尖探进骨缝,剜出一寸髓,鲜血淋漓地放进玉匣。制成补药,上贡。
伤口愈合,再割。
周而复始,仙髓如同烂韭菜,一茬一茬。
赵恨顺着疤痕的走向慢慢抹开,动作很慢。
那道疤从颈窝一直延伸到腰际,层层叠叠,新旧交杂。旧的部分像被反复揉搓过的纸;新的边缘微微凸起,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五年后,仙髓恢复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到了极限。
恰在此时,金家的小公子金耀被诊出资质平平,医师便提出不如将仙髓整条抽出,换给金耀。
可髓已糜烂,取不出来。医师皱眉,改口道:先用猛药催生,让髓重新长厚。
金家便送来大补药。烈性蠕动的丹丸、不知来历的灵兽肉。一碗一碗,捏着鼻子灌下去。药力像滚水浇进五脏,吃完便七窍流血。
他蹲在墙角,胃里翻江倒海。血混着胃酸一起呕出来,溅在地上,冒着热气。
还没吐完,又有人捏开他的嘴,灌下新的一碗。
少年皱起眉,把脸埋进枕头里,停了一会儿。
枕芯里的荞麦壳沙沙作响。他闭着眼,强迫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六十七,不数了。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她已经收留了他。
这就够了。他很知足。
赵恨紧闭嘴唇,往枕头里深埋了些,闷声:“师傅。”
他一天上三次药,伤疤会好得快些。颜色会变淡,他知道。新生的皮肤是粉的,薄薄的,时间久了会变白,变灰,最后和周围的肤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了。
腹部的刺伤好得最快,现在只剩几道浅浅的白印。
脖子上的划伤最浅。
他刻意没有管,如今只剩细细一道。
宛若红丝。
……